《缓慢降落》郑星star

6、缓降【六】 [六]

　　[六]

　　从警察局出来已是夜里十一点，街上行人稀少，路边昏黄的路灯把城市装点得更加孤独。我沉默地走在费德伦的前头，时不时停下来转过头看他是否还跟着。

　　沿途的灯光照出他受伤的脸颊，眼睛周围大块的淤青像一片死气沉沉的乌云，似乎要吞噬他原本美得惊心动魄的蓝色眼眸。一阵风吹来，他因为寒冷而畏畏缩缩，双手插在单薄的卫衣里，头缩在兜帽里，一副颓然的模样。

　　人的怒气有时候就是被对方的这种颓然给激起来的。

　　我转过身，逆着光，冷冷地看着费德伦，质问道：“你知道你们差点打死人知道吗？怎么你就这么想废掉你自己的人生呢？”

　　他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因为姐姐去世了，你就可以堕落了吗？你姐姐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她会开心吗？！”这样的话，我其实之前就对他说过好多遍。

　　“她能看到我吗？她都死了！看个屁！”这样的回答，他也对我吼过好多次。

　　我们彼此的对话变成这副鬼打墙的模样多久了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听完他的顶嘴，心中的怒火愈烧愈烈。

　　我凑近他，用愤怒的眼睛盯着他，道：“好！我可以不管你的堕落，你爱自己蹲监狱蹲监狱，可你不要毁了我和我妈的人生！我知道你恨我们，我们也的确对你感到愧疚，可你就一定要不停地折磨我们吗？”

　　“折磨你们？是你们自己爱管闲事，我都说过多少遍，我不要你们管！你们听不懂吗？！”他的青筋又爆了起来。

　　“不要我们管？怎么现在知道不要我们管了？当时说要把你遣送回国的时候，怎么就需要我们管了？怎么就来我们家了？”我攥着拳头，特别想要挥上去，可我还是克制住了。就连涌上来的眼泪，我也克制在了眼角。愤怒的火很快将它们蒸发干净。

　　“你怎么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觉得可以这样折腾我们了？我妈为了找你，出车祸现在还躺在医院！” ——我怎么可能听我母亲的话，不把这些告诉他！

　　“她怎么就那么傻，觉得你会遇到危险，三番四次要去找你呢？其实她根本就不要担心嘛，看看你现在，多好啊，鼻青脸肿，邋遢不堪，混世魔王，还特别神气呢！”我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费德伦知道我在嘲笑他，他激动地对我吼道：“住嘴！”

　　我歪着头，咬着嘴唇看着他，嘴唇因为激动开始发颤。

　　“你别忘了，不仅仅是你姐姐死了。我的爸爸，我妈妈的老公，也死了！”我吼道。

　　费德伦愣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觉得我爸没有保护好你姐姐，我也可以蛮不讲理地想，要不是你姐姐选在那天去跳伞，或许我爸就不会出事！因为我们也很难过，所以我们才能体谅和担忧你的难过，可是看看你现在做的一切，你不觉得对我们太残忍了吗？”

　　我用尽全力，一股脑地心中藏了许久的话砸向他，然后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走。

　　因为我不愿意在他面前掉泪，所以只留给他一个颤抖的背影。

　　在警察局做记录的时候，警察问我我与他什么关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道：“我，我是他姐姐。”但此刻，我委屈地想，屁勒，我才没有这样的弟弟，他今后是死是活，我都不想管了！

　　之后的数天里，我跟费德伦都处于冷战状态。他似乎并不在意我那晚说的话，但至少还有良心来关心我的母亲。

　　当然，“对不起”这三个字，他依旧说不出口。他只是沉默地在医院里帮忙，有时候会削苹果，切成数瓣放在两个盘子里，一个递给我母亲，一个递给我，有时候他也会推着医院租来的轮椅带母亲下楼晒太阳，而他们下楼的时候，我从不跟着，只是从窗户边遥遥地望着楼下花园的他们。

　　母亲对于他的改变由衷开心，或许她内心的愧疚因此减少了一点。有时候看着他们在说笑的背影，我都恍惚觉得他们真的是一对母子。

　　但我并没有那么快接纳费德伦的改变。这个阴晴不定的少年，此刻表现出来温情，谁知道明日他是否又郁郁寡欢跑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如果我知道两个星期后，他会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大概不会在那段时间一直猜疑他的改变而不常对他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