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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缓降【五】 [五] ...

  •   [五]

      其实我们何尝不知道连降落伞都没打开的高空坠落生还几率多渺小?只是没有最后尘埃落定,我们都必须抱以希望。可正因为这希望,加深了悲伤的程度。

      那个胡子花白,即将退休的警官给我们的结论是意外,保险公司也给了我们合理的赔偿。然而不管结论是什么,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那段灰暗的日子,我们为了葬礼忙得疲惫不堪。不仅仅是埋葬我的父亲,费德伦姐姐葬礼的所有费用和工作,母亲都承担下来。

      尽管如此,费德伦还是对我们一家怀恨在心。他看我和我母亲的眼神,充满了仇恨。仿佛我们是杀人凶手,夺走了她姐姐的生命。

      那日他姐姐的葬礼上,看到他的目光凌冽地盯着我和母亲,我一度以为他会像我们第一次碰面那样冲上来与我们撕扯。但他没有,他只是冷漠,毫无表情,一言不发,如同傀儡在完成一场默剧。

      只有在念悼词的时候,他才展现出那么一丝温情。

      他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过世了,留下我与姐姐相依为命。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怒气来时又似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她总骂我不叠好被子,忘记喝早餐奶,或者脏兮兮的回家。每次接受她批评的时候,我的被子已经叠好了,身上换下来的脏衣服也已经被她洗干净,挂在阳台晾干。而第二天早晨,她依旧会给我准备牛奶,放在原来的位子,写纸条提醒我勿必别忘了。

      我们曾经经济拮据。姐姐上学的时候也总是半工半读。十二岁时我就提出要去工作,她笑着对我说:‘你这个小不点,能干什么呢?’可她又何尝不是个小不点呢?回想起来,她总是消瘦、憔悴。可她从不抱怨,努力学习、工作。她不想让我过得差,却从不会给自己购置一些更好的东西,即使是有了不错工作的现在。她说只要为了我,她什么苦和难都可以受。

      三年前,新西兰的一家公司给她提供一份薪水很好的工作,她就带我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我喜欢这里的居民和景色,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这么好起来……”

      费德伦读到这里,无法继续。牧师走过去,用他宽大的手抚摸这个少年的额头。

      但费德伦似乎没有得到上帝的安慰,因为他看向我们的目光,依旧冰冷。

      我很害怕这样的他,所以在母亲提出把他接到家里来住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拒绝。可母亲觉得是她向顾客保证跳伞项目安全可靠,而父亲应该保障费德伦姐姐的生命安全,她愧对与他们姐弟,想以此补偿。末了,她补上一句:“我愿意花一辈子,虽然我知道可能根本补偿不了。”

      我以为费德伦会拒绝这个提议。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他同意了。

      他并不是新西兰人,因为姐姐被派到新西兰工作才跟到这里。而现在,没有了监护人,他很可能面临被遣送回国的境遇。也许他觉得回去无依无靠,或是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想要留下来。所以,他加入了我们的家庭。

      家庭。本是充满温馨的二字,如今却像凉掉的茶,泛着苦涩的冰冷。

      费德伦在家不怎么说话,也从不笑,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样封闭自己,敲开他的门问他,要不要去看电影?要不要去街上逛逛?要不要……

      到后来,我甚至连整个问句都还没问完,他就冷漠地拒绝我,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死心,每天换着法子逗他闹他,他起先“砰砰砰”地关上房门直接拒绝我,可时间久了之后,他只是板着脸在门口看我扮完小丑,然后抱着胳膊默然地看着我,对我说一句:“够了么?”

      他的语气淡漠,令我觉得我这是何必呢?

      我几次三番表现出想要开启新生活的模样,他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无奈地跟母亲说,我是真的拿他没辙。

      而母亲对费德伦的自闭也很是担心,曾有几次请了心理医生来辅导,可也都被费德伦拒之门外。

      屡次碰壁,我们也渐渐放弃了。毕竟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母亲因为旅行社跳伞项目出事,被辞退,必须要重新找工作,而我其实也陷在失去父亲的痛苦里,时常对着书桌上贴着的愿望清单哭。那个父亲还未给我实现的降落伞小熊的照片旁,被我贴上了父亲的照片,虽然我知道,这个想要得到的愿望,一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治愈一切。两个月后,费德伦终于愿意离开房间,时常出去走走散散心。一开始,我和母亲对此都特别开心。可是渐渐的,我们发现他在外游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连续几天都不会回到家中。

      母亲心生担忧,却没有时间去探个究竟,于是拜托我去跟踪他。结果我发现他竟跟街头混混混在一起,抽烟喝酒上网吧。我很担心他再跟他们混下去会染上毒品,做出更糟糕的事,彻彻底底堕落成街头的流氓,所以闯进了他的房间,想要跟他谈谈。

      他想要赶我走,我立马反锁住门,态度坚决地告诉他今天我必须要跟他谈谈。

      聪明如费德伦,一眼就能看出我找他是因为什么,所以不等我开口,便对我说:“我自己的事你们不要管。”

      “你知不知道,街上那些混混常常寻衅滋事?”我见他已明了我来找他的原因,便也开门见山,“你跟他们混下去,以后出事了怎么办?”

      他不回答,撇过头去不看我,一脸不耐烦。

      “不要跟他们继续鬼混下去了,断了来往吧,抽烟喝酒熬夜上网,对身体也不好。”我换上轻柔的语气,准备以情动人。

      谁知费德伦并未有所触动。

      “为什么要跟他们断了来往?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带坏你的,算什么朋友?”

      “呵,那什么算是朋友?”他斜眼看我。

      “起码不会每次招呼你拿你的钱去买烟,不停灌你酒怂恿你去调戏女生,带你在街头冲着路人吹口哨骂脏话!”

      “你知道得还挺多的嘛。可我交不到不是这样的朋友。”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走到门前,打开锁,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看着他开门的背影,有些激动地说:“怎么就交不到了?我,还有我妈,都可以是你的朋友!”

      他一愣,然后低头轻笑:“还真是感人肺腑的发言呢。”

      “费德伦,我说得都是真的。我们愿意成为你的朋友。”我见他不信,赶紧凑上前去。

      他眼光从我脸上掠过,微微颤动,但很快,又换上不恭又不耐烦的神情,说:“好的。我知道了。现在我要睡觉了,麻烦你出去。”

      “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走出他的房间,在他还未关上门之前,诚恳地说道。

      费德伦没有回我的话,快速地关上了房门。

      我以为这次的谈话,以及后来母亲多次与他促膝,或多或少能起到一些作用,可之后的发生的事证明,我们的劝诫他根本没有听进耳去。

      他怎么可能听害死了她姐姐的人的妻女的话呢?

      他依旧在街上与那些混混鬼混,而我与母亲也不能佯装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周而复始地想要跟他谈心。

      可他每一次让我们滚,要我们不要管他,都是在告诉我们,他是不会听的,就像他不会原谅我们一样。

      后来,大概是觉得我们厌烦,费德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和母亲常常半夜去寻找,穿梭在大街小巷,网吧、酒吧、游戏厅……

      有一次,母亲寻他未果,从一酒吧出来,准备去游戏厅找他,结果不小心被一辆急速行驶的车压坏了左脚,躺进了医院。而为此焦头烂额的我却在第二天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电话里,警察冷冰冰地问我:“你是费德伦的家属吗?”

      “对……他,他怎么了?”警察来电,准没好事。

      “他参与一起东区打架斗殴,麻烦来领一下人。”

      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病床上左脚裹着绷带的母亲,愤怒地说道:“你告诉费德伦,让他去死吧!”我啪地一声挂掉电话,承受着周围人的目光,伫立在安静的走廊里良久才打开病房的门。

      母亲皱着眉头看我:“你刚才在走廊里嚷什么?”

      我没回她,心中愤恨不平,却疾步走到沙发边拾起我的外套,这才对母亲说:“妈,我出去一趟。”

      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突然叫住我,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说:“诗宁,别告诉费德伦我躺在医院是因为出去找他。”

      “……”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用力地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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