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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与雪 猪油酱油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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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星是你的眼睛
在黑夜
把我叫醒
纪录片还在放着,屏幕上的画面转到了非洲草原,一群角马正跨越河流。
镜头拉远,那些肆意奔跑的小黑点越行越远,像是上天赐予大地的音符,在奏唱一首名为生命的歌。
黎忆冬打了个哈欠,原本想趴在桌上装睡,后来大概是真的睡着了,他的眉心舒展开,碎发搭在眼睑上方,难得这么安静。
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来了,悄无声息地从窗台跳下,绕到化雪的桌脚下面。
化雪也注意到了小猫,她把它抱在怀里,小猫忽地跳在桌子上趴下。
“小猫你也看纪录片吗?”化雪说得极为小声。
小猫蹭蹭她的手,或许是真的听懂了。
晚自习的铃声在某个角落响了一次,但地理老师没有关视频,同学们也没有人急着收拾书包。
所有人都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任由那块白板把四面八方的山河与深海都倒进这间小小的教室里。
屏幕最终定格在一段黑屏上的白字上,一行行鸣谢和制作方的信息缓缓滚过,教室里渐渐响起椅子拖动的声响。
“下课了吗?”付以然揉着眼睛抬起头。
“早下了,老班看到了都不忍心打断。”陆亦云哼了一声,拎起书包往外走。
黎忆冬被动静弄醒了,慢吞吞地支起身子,顶着压乱的一头碎发,眼神还有些涣散,第一反应是往右边看了一眼。
“下课了吗?”他问。
化雪的下巴抵在小猫毛茸茸的背上,双手环着它软乎乎的身子,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听到一旁的动静,两小只都齐刷刷转头看向了黎忆冬。
狸花猫:“喵。”
化雪:“嗯。”
黎忆冬所有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愣愣地盯着那两小只,视线被勾住了一般,挪不开半分。
少女灵动的眼睛带着些许不解盯着他,怀里的小猫乖巧地伸出两只小爪子,尾巴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小猫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短促地叫了一声:“喵——”
黎忆冬这才回过神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抬手用掌心盖住自己的半张脸,侧过头,声音闷在掌心里:“……操。”
“你怎么了?”化雪见到他这副模样,出于礼貌关心同学问道。
“没、没怎么,可能是还没睡醒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连发丝都挡不住他耳朵的红。
化雪没有再多问,她把小猫放下来,又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早上折好的校服外套,书包里面都是衣服的香味。
黎忆冬还在那假装看窗外,化雪喊了他半天都没反应。
无奈,她只好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黎忆冬抖了一下,“啊?”
“怎…怎么了?”
“你的衣服,上次谢谢你。”她把衣服递给他,黎忆冬的视线一直落在化雪身上,压根没注意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拿去。”化雪把衣服塞到他怀里,然后收好书包快速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
“黎哥一起不?”付以然挎着书包看着发愣的黎忆冬。
“……”
没有反应。
“黎哥?”
还是没有反应。
“算了,你自己待着过夜吧,我先走了昂。”付以然迈开步子离开了教室,走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这人该不会中邪了吧……”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微凉的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间渗进来,发红的耳朵终于渐渐褪了温度,他垂眸看着怀里的校服外套。
干干净净,洁白无瑕,他把头埋进去,山茶花的香气淡而清冽,混着太阳晒过的暖意,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
化雪回到了家,外婆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几层被揉得皱巴巴的塑料袋。她用指腹蘸了点口水,一张一张地数着里面的钱,有零有整地铺了满桌。
她看到化雪回来,“你回来了啊,屋子里有给你热着的饭。”
她把数到一半的钱拢了拢,塞回塑料袋里,起身走进厨房:“我去罐子里舀点猪油。”
她一边说,一边揭开角落那个积了灰的老瓷罐,用铁勺子挖出一小勺雪白的猪油,“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猪油酱油拌饭。”
化雪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零钱,最大的面额也才只有五十块,大多数都是硬币堆着。
化雪攥紧了书包带。
“外婆……”她喊道。
“爸爸是不是又冲你要钱了。”
外婆舀猪油的手一顿,随后又笑道:“没有,不要乱想,外婆只是数一数。”
化雪知道外婆在骗她,爸爸欠了很大一笔钱,她转学到这除了躲债还有就是那二十万能还债,可没想到他死性不改又开始找外婆要钱。
她走进厨房看着外婆将那勺洁白的猪油放进热米饭里,酱油浇上去,油脂和酱香“滋啦”一声化开,裹住每一粒米饭。
外婆用筷子轻轻拌了拌,白米饭染成褐色,散发着猪油和酱油混合的香气,她笑着把碗递给化雪。
“趁热吃啊,不够再给外婆说。”
化雪接过碗,垂下眼没有立刻动筷子。碗里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外婆……我会努力考上京大,到时候我们走得远远的……”
“好孩子。”外婆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只要小雪平平安安的,外婆就很高兴了。”
“嗯。”
化雪低头吃了一口,酱油的鲜香伴着软糯的米饭在嘴里化开,连带着晚风都是拌饭的香味。
收拾完后她回到了房间打开书包,拿出地理试卷开始了刷题,每道题上面那些枯燥的文字落入化雪眼里,尽数化作壮阔唯美的画面,她闭上眼:
喀斯特的溶洞暗河在碳酸盐岩中悄然发育,角峰刺破云层,冰斗蓄着第四纪的蓝。
地理这个学科是她最喜欢的,能让她在小镇上从书本见到更广阔的世界,看到不同国家的民俗风情,让她知道原来世界如此美好。
她睁眼,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到一会儿一张地理试卷就被写得满当当的了。
她停下笔,指尖在书桌边缘摸索了一下,最后再书堆下面抽出压在底下的日记本。
“咔哒”一声轻响,连带着手机也一起滑落下来,摔在桌面上。
屏幕碎了一半,裂纹像细密的蛛网,从左上角蔓延到中央。
那个早已褪成米黄色的透明手机壳边角磨得发亮,是好几年前的旧款了,还是妈妈换新机时留给她的。
化雪打开手机,无数条消息弹了出来,无一例外都是黎忆冬发的,她点进显示99+的微信,视线落在了置顶的两个红点。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小孩的头像,那笑容温和而绵长,是妈妈给她发消息了。
妈妈:[宝贝。]
妈妈:[好好学习,不要管你爸怎么样。]
妈妈:[等我赚到钱,我就来接你和外婆。]
上面时间显示10月9号。
已经十几天了。
化雪没有回消息,也没有退出界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她终于用手指点了两下,把那两条消息重新标成“未读”,摁灭手机,翻过背面扣在桌上。
化雪翻开日记本,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泛黄,上面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有些笔画甚至快要消失在纸纹里。
那行字写在纸页的中间,像一句怕被风吹走的悄悄话,字体歪歪扭扭:
“生日愿望:我想要和妈妈一起去看雪。”
落款日期是:2005.12.17
风吹起了少女的鬓角,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墨迹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像一小片悄然蔓延的海。
将那两个字慢慢地浸透——“妈妈”。
她记得那年冬天。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薄外套,里面叠了好几件不用颜色的衬衣,妈妈蹲下来帮她把围巾裹好,笑着答应她:“等雪下来的时候,妈妈一定带你去。”
可是那年整个冬天都没有下雪。除夕夜里妈妈看着蜷缩在沙发边冻得直发抖的化雪,一旁是喝得伶仃大醉的爸爸。
妈妈流着泪抱着她:“宝贝…对不起,妈妈一定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那时的化雪不懂什么是分别,她以为妈妈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去给她买好吃的去了,于是她笑着向妈妈招手。
后来她才明白,妈妈拿上身份证拖着仅有的行李箱离开了那个束缚她的牢笼。
奶奶经常和街坊邻居咒骂妈妈,说她狠心连老公孩子都不要,爸爸也会在某个深夜摔着酒瓶指着化雪说:“你妈妈早不要你了。”
可化雪不信,她认为妈妈一定会回来接她,带她去看雪。直至十二年后的今天化雪读懂了妈妈眼里的隐喻与不舍。
*
李秀兰嫁给化国伟时只有二十岁,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所谓的山盟海誓,就像只是为了结婚为目的而结婚。
平平淡淡的日子过了三年,化雪出生后,他开始原形毕露到处借钱,尝尝夜不归宿,她安慰自己等孩子长大就好了。
孩子逐渐长大,身上的衣服赶不上生长的速度,家里的东西越变越少,她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小小的化雪裹着夏天的短袖一个人坐在角落数蚂蚁。
她哭了,手里的钱连给孩子一件暖和的棉袄都买不起,哪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她先是李秀兰再是母亲。
2005年2月8日,她收拾好了行李最后拥抱了化雪,然后她选择了离开。
离开那一年她二十八岁。
秦良玉平定播州叛乱;张璐成为福布斯“30 under 30”榜单主题人物;刘倩菲毕业后创立美妆品牌,她们也都只有二十八岁。
化雪合上了日记本,她躺在床上,不知道妈妈是否安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
而远在他乡的李秀兰拖着疲惫的身体,满头大汗从玩具厂回到出租屋里,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独自一人在大城市讨生活,她只能在一些厂里面做些最简单的活。
她把今天赚到的钱塞进存钱罐里,看向窗外,“再等几年,我就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