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46、第四十六章 想和他说话

　　程琛提着一袋苹果出现在了顾赠林家的楼下，撞见还停留在楼道里的顾川。
　　顾川也在意外他的出现，毫不掩饰敌意，“你来这儿，不该是为了别的吧。”
　　“你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肯定不是为了遇见你。”
　　“要一起上楼吗？”
　　“……“

　　程琛读懂了他脸上的神情，也没想过要和他闹得多难看，“借过。”

　　他们擦肩而过，顾川还心有不甘，“他在你家出的事？”
　　程琛回想他们之间的相处，突然不是很想告诉顾川，“你们之间可以试着多交流一下，然后让林赠亲口告诉你。”
　　“他不叫林赠。”
　　“不都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吗？”
　　“你现在来找他，是要钻他情绪的空子，让你们因为这件事成为朋友吗？”
　　程琛想说他们早已认识，“顾川，他来之后，你看起来比以前好很多”
　　顾川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我什么样子关你什么事？”
　　“是我多嘴了。”

　　程琛上楼，顾川听着他的脚步声，确认他是在顾赠林家门前停下。

　　顾赠林还在独自生着闷气，穿着一件单衣站在卫生间，袖口湿了一片，打湿的外套也被扔在脚边。他撩起衣服闻了闻，又闻了闻自己的手心，仍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听见敲门声响起，以为是顾川回来了，带着怒意开门。

　　他们看着对方。

　　“……在洗澡吗？”

　　顾赠林看着程琛，眉头舒展，愣住一会儿后两指按在喉结处，摇了摇头。
　　他还在好奇程琛手里的东西，让出位置好让程琛进屋，可程琛明显会错意，放下苹果后扶着他的后脑勺，抬起他的下巴，“送你去医院的时候借了熊叔的三轮车，路上颠簸，医生有说什么吗，严不严重？”

　　他听得云里雾里，还是配合着仰起脑袋。

　　“这里没有受伤……”程琛嘴里念叨。

　　顾赠林看着他。为什么程琛总在他面前展现出笨拙的一面？
　　他握住程琛的手，放在喉结处，然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程琛盯着顾赠林看了好一会儿，因为他看顾赠林的嘴型，意识到是在念自己名字，放在喉结处的手指能让他们及时并且清晰的感知到对方的任何反应。
　　“手好凉，外套呢？”
　　他害怕双手又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试图找到一件能够凭空出现的外套。

　　顾赠林看着落空的手心。程琛没找到外套，就在他打算把自己身上这一件脱下来时，水声传来。

　　可怜的外套正在遭受一场严刑拷打。程琛赶到现场后有感而发。
　　“我来。”
　　他正要从顾赠林手里接过花洒，对方手一松，花洒掉在地上，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捡起花洒并且把水关上，他们身上还是湿了。他看了一眼，确保这水没有淋到顾赠林手上的包扎。

　　程琛不敢扭头去看顾赠林的脸色，小声问，“……要吃苹果吗？”

　　卫生间里升起氤氲，顾赠林拿出手机打字：洗澡。
　　程琛如实道，“伤口不能沾水。”
　　他把手机举在程琛面前，从手机后面歪头看向程琛，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程琛还是想再与他商量一下，“要不，还是等好一点了再洗？”

　　顾赠林放下手机，程琛以为他是改变主意了，没想到是把他往外推，赶紧扒拉着门框，在顾赠林面前形成一堵墙，“实在难受就先换身衣服。”
　　顾赠林又低下头打字：身上有烧焦的味道。

　　对上顾赠林固执又潮湿的双眼，程琛又有了新的噩梦，他明明完整的站在自己面前，周身却是火光缠绕。他喉咙发紧，拿过顾赠林手里的手机，终于问出了那句，“不疼吗？”

　　顾赠林记性不好，已经忘了痛，用程琛熟悉的目光看着他，随后抬手，程琛也瞬间领悟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低头在袖口间嗅了嗅。
　　答案是，程琛没有闻到任何顾赠林认为的烧焦的味道，可他知道顾赠林能闻到，且无法忍受。

　　程琛严谨的向顾赠林确认，“是很讨厌这个味道，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吗？”
　　顾赠林点头。
　　“把衣服换了也能闻到？”
　　顾赠林又摊开手心，程琛再一次低头，看见了顾赠林指甲里残留的颜料。

　　两秒，程琛做了个决定。

　　“先等一下。”

　　顾赠林靠在门框，看着程琛在卫生间里忙前忙后，又是捣鼓盆的又是桶，然后往桶里注水，端来两个矮凳，脱下外套，撸起袖子挽起裤脚，一本正经地对顾赠林说，“来吧，我帮你洗。”

　　“……”

　　顾赠林站直身。他的初衷只是洗澡，从一开始也只是在告诉阻止自己洗澡的程琛不要再阻挠他，而不是要程琛给他洗澡。情急之下比划一阵手语，可程琛已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不知道理解成了什么，走到他身边，“那你把手抬高，我给你脱。”

　　顾赠林伸手，要程琛把手机还给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味道，洗了就没了。”
　　“……”

　　他把手比作手机样式，程琛说，“先把手机放外面，放在这儿容易进水。”
　　“……”
　　终于，程琛想到什么，“要是害羞，就拿毛巾盖在身上。”
　　“……”他怀疑程琛是在捉弄自己，却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而且……也不用脱光，背对着我也行。”

　　顾赠林呆在原地，直到程琛把门关上将他们困在了这狭小的空间。

　　“我帮你脱衣服，小心手。”
　　顾赠林没了任何反应，像是大脑当机，程琛更是一副热心肠的样子，把他当娃娃一样摆弄。好不容易脱下衣服，程琛按着他的肩膀转身，“用手撑着会稳一些。”

　　顾赠林背对着程琛，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配合着程琛抬脚脱裤子，在面前的镜子里看着身后的程琛。

　　“你坐在这里，这只手扶在洗手台上面，这样伤口不容易沾到水。”

　　程琛全程指导，顾赠林照做，最后程琛坐在他面前的另一个凳子上，两人贴得太紧，无处安放的腿几乎交叠在一起。

　　程琛拿来两条浴巾，一条搭在顾赠林背上，一条搭在腿上。

　　“先洗头，我会慢慢地把水从头顶浇下来，你把耳朵捂住——”程琛顿住，“你捂右耳，我捂左耳，记得把眼睛闭上。”

　　顾赠林看着他。

　　程琛也看着他，想了想他不肯闭眼的原因，“上次买的糖还在吗？”

　　程琛起身拿起旁边的外套，从兜里摸出水果糖，先是单独拿出一颗，其余的放进顾赠林的左手。他拆开手里的糖，送到顾赠林嘴边，“不知道你怕水，我尽量快点。”
　　“……”

　　顾赠林稍微别过头，本意是在拒绝，可都放到嘴边了，最后还是把糖吃下去了，之后闭上双眼，抬手捂住右耳，程琛帮他捂住左耳。

　　“要来了——”程琛拖长尾音。

　　顾赠林垂下脑袋安静地等待着浇溉，时间久了，以为程琛是在等他的回应，于是点了点头。

　　程琛望着顾赠林的脸出神，正感慨他这长长的睫毛，视线又不自觉落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他的私心已经让他趁机确认了顾赠林身上没有别的伤。

　　水流声经过，让他仿佛处在洞穴之中，直到程琛擦干他脸上的水渍，告诉他可以睁眼。

　　“觉得不舒服就摇头。”

　　他不再直勾勾地盯着程琛，而是望着地面发呆，可程琛的手指不停刮过耳朵周围，顾赠林抬起头看向他。

　　“不小心弄到泡沫了……”

　　程琛手指粗糙，这样不停地刮过还是会有些痒，顾赠林的视线滑落至他坚实的小臂上，数着上面细小的疤痕。他把左手从洗手台上放了下来。

　　“怎么了？”

　　手一直抬着有些发酸，明明会手语的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只能于事无补地看着程琛。

　　程琛见状，让顾赠林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冲后背。”
　　他拿走顾赠林后背的毛巾，由于懒于变换姿势，顾赠林嘴里嚼着糖，怀里传来“咔吱咔吱”的声音。

　　顾赠林现在只需稍抬指尖，程琛的侧脸触手可及。

　　洗好后背，从手臂再到指尖，程琛仔细清理顾赠林指缝里的颜料，顾赠林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空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程琛还带着烧痕的眉毛。
　　动作太过明显，程琛扭头看向他，错愕的目光对上了顾赠林迷蒙的双眼，再这样下去，心跳都要让彼此一次不差的听去。

　　“……你的手很好看。”
　　“……”
　　“……”程琛慌忙找补，“啊，眉毛吗？已经没事了，只是烧掉一点，很快长出来。”

　　顾赠林面上没事，可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收紧，握住了程琛的手。

　　“还要吃糖吗？”程琛边说边从他手心里拿糖，像一开始那样拆开递到他嘴边，“这颗好像是橙子味的。”

　　顾赠林张嘴，他将左手搭回洗手台上，视线没再与程琛交错，触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灼烧的痕迹，嘴里不久后再次传来“咔吱咔吱”的声音，这颗确实有橙子的味道。

　　洗完澡，顾赠林嘴里又有一颗草莓味的。程琛给他擦着头发，问他，“医生有说什么时候去拆线吗？”

　　顾赠林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有咀嚼声。

　　“一周？”

　　咔吱咔吱……

　　“十天？”

　　顾赠林点头。

　　擦干头发，程琛还想和顾赠林多说几句话。
　　“你好像会手语，我们要不试着用手语再交流一下？”
　　顾赠林仰头看向程琛。
　　“学校组织过募捐活动，来的有很多聋哑人，多少学了一点。”
　　他立马神情专注，认真地看着程琛。

　　程琛比划，顾赠林解读：你好不好，给我一点爱心。
　　顾赠林歪了歪脑袋，用力理解，回应程琛：我会给你，我的爱心。
　　程琛：谢谢你的爱。

　　“怎么样？”程琛迫不及待地问。
　　顾赠林只是看着他，然后试探他，食指和大拇指蜷缩成一个半圆，在下颌处点了两下。

　　“嗯？饿了吗？”程琛疑惑。

　　他觉得有必要再确认一下程琛是不是每次感到困惑时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于是摇头。

　　这道题对于程琛来说有点难了，特别是在顾赠林充满好奇的注视下，显然是对他的回答抱有某种期望，于是他开始猜测，“是小动物吗？”
　　顾赠林嘴角上扬，不知道他是怎么联想到动物的。摇头。
　　“嗯……和吃的有关吗？”
　　顾赠林摇头。
　　“是植物吗？”
　　顾赠林摇头。
　　“是真实存在的吗？”
　　顾赠林迟疑了一下，程琛以为离正确答案很近了。
　　“如果是不存在的话……”不存在他还猜什么？程琛反应过来。

　　顾赠林望着程琛，开始不自觉地发呆。

　　“可以给点提示吗？比如，它和什么有关？”
　　顾赠林五指并拢放在胸前。
　　程琛说，“你？”
　　顾赠林点头，然后指了一下程琛。
　　“我？我们？”
　　顾赠林点头没再做动作，看来是不打算给提示了。

　　“我们……”程琛低下头思考，把一开始顾赠林做的手势又模仿了一遍，然后自言自语，“牙齿？嘴唇？”

　　顾赠林看他一直保持把手放在下巴上的样子，觉得好玩，终于是笑了。
　　程琛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他的笑，不自觉跟着一起笑。

　　顾赠林伸手扶起程琛的下巴，让他抬头看自己，随后伸出食指和中指。
　　“耶？”
　　顾赠林疑惑。
　　程琛自己先没忍住笑，“数字二？”
　　顾赠林看着他眉眼弯弯，接着比划，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卡在它们中间。
　　“个？”
　　接着，顾赠林将两个手的食指垂直。
　　“人？两个人？”程琛笑意正浓，“这不是和‘我们’一个意思吗？”
　　顾赠林又把手比做电话状，然后拍在了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嗯？要手机吗？”程琛还在状况外，“忘在卫生间里了，我去给你拿。”

　　他望着程琛离开的背影，干脆躺在床上，模样有些懊恼，抬手用指节敲了敲眉心。

　　好傻。

　　程琛拿到手机回来，见他已经躺下，“累了吗？先休息吧。”他扯过被子盖在顾赠林身上，提前打好预防针，“我不会走的，晚点给你做饭，醒来就可以吃。”

　　顾赠林毫无困意，甚至还想继续和程琛“对话”，可被子已经盖着在身上，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