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音》张安饶

20、仁乐 20 屋内嘈杂依

　　屋内嘈杂依旧。有些人看了地上几眼，也是避之不及，或见怪不怪。

　　“砰”地一声巨响，嘈杂戛然而止。

　　褚楚发觉脚腕上的力道散了，忙抱膝缩成一团。刚蜷好了，就听周围又乱起来，一窝蜂地撞响门扇。好似有几人从她身旁迈过，还不小心在她背上蹭了几脚。

　　唯有一人不同，她的鞋跟是踩着拍子靠近，在褚楚身侧缓缓停了，半晌才问：“是她？”

　　褚楚猛地睁开眼睛，泪水黏湿，腻得叫人恶心。

　　这声音太熟悉了，和她的人一样，都叫人闻之不忘。

　　褚楚探头想看，却先被血红刺伤了眼。

　　王老板躺在血泊之中，打着圈地嚎叫：“你完了！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又问候她的祖宗八代。

　　那张美丽面孔上的眉毛越皱越紧，原本垂在身侧的枪又利落抬起，“咔哒”声后，又是“砰”地一声。

　　这下可好，褚楚的脸上更黏腻了。迸到脸上的血点散发腥气，她胃中翻涌，低头吐了一地酸水。

　　美人嫌弃地后退两步，又踮脚上前，用余温尚在的枪口贴了褚楚的脖颈两下，问身旁的黑衣人道：“真是她吗？还没前几个像。”

　　褚楚吓得，连抖也不敢。这一静下来，反倒让她看清楚了眼前黑衣人的模样，就是那天送她的司机无疑。

　　他说：“褚太太，丁先生说的就是这个，您前几日见过。”

　　美人眯了眯眼，略带鄙夷：“褚南峤的女儿，这点儿血光都见不得？”

　　她，也是个旧人了。那天在礼查饭店门前见过的红衣女人，叫什么来着？

　　车里的人好像叫她……是阮清月？

　　司机叫她“褚太太”？是褚家人呢。或许和她猜的一样，是她父亲的妻子？是来寻她的？难道爸爸知道了她的存在，来接她回家？

　　褚楚有那么多的话想要问，连胃疼都忘得一干二净，跪坐起身，试图向眼前的女人再靠近些。

　　“没错夫人，丁先生说过，就是她。”这人一口一个“先生”，只重复先生说过的话。

　　阮清月便收枪俯身，轻轻抬起褚楚有意昂起的小下巴，问道：“你是褚南峤的女儿？”

　　“是。”她忙点头。

　　“你不像。”阮清月后退半步摇头，“不像他们家的人。”她不断重复，眸中的犹疑更甚。

　　褚楚眼眶酸涩，泪水瞬间溢满眼角。

　　可她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道：“褚南峤家里有个丫鬟生的，和他姐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司机低头，不敢接话。

　　褚楚亦是不语，抓紧衣袖，欲要低头忍泪，却见一滩暗红的血缓缓向她的膝边流来。

　　王老板还按着腿上的伤，只不过叫声渐小，只剩呻吟。

　　阮清月瞧见褚楚畏畏缩缩地看着血迹，便掩住鼻息，摆摆手道：“他是谁家的？快些叫谁家领走。再不看大夫，一会儿有的哭呢。”

　　“是。”司机欠身，跑到外面叫人，乌泱泱地进来几个，合力才将乱挣扎的王老板抬出门去。

　　阮清月侧身让路，抬手扇了几下面前的浊气，又向褚楚靠近。

　　她身上的气息靠近，褚楚便止不住地颤抖两下，向后缩缩肩膀。

　　仁乐漂亮的女人太多，又美又厉害的，也是不少。

　　可眼前这样的她，褚楚还是第一次见。刚进门来，就把凶神恶煞王老板打成没人顾的可怜虫了，好不威风。

　　奈何阮清月看见褚楚瑟缩，纤指便停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本想碰她，现下眸光一凛，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褚楚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而去，心下一横，咬牙扑上前去，声泪俱下：“妈妈，您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嗯？”阮清月的眉头微微缩了一下，把脸上的戾气全冲散了。

　　褚楚一股脑地全说出来：“您是我父亲的正妻，以后就是我的亲妈妈。”她甚至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什么时候想的也是一概不知。可面对这个女人，舌头就像活了似的，它自己就知道应该如何讨好。

　　说完，她死死盯住清月的脸，停留已久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于耳垂停驻，聚满再落。

　　清月抽出手帕压在她的脸侧，丝绸温润的触感隔着妆容探触褚楚的皮。

　　“自己拿着。”她说。

　　褚楚急忙小心错开清月的手，压住丝帕的角道：“谢谢妈妈。”

　　“你认识我呀？”她问。

　　“不认识。”褚楚摇头，又连忙补，“但那天饭店门前遥遥一见，褚楚便觉得与您有莫大的缘。今日才知，您竟是救我于水火的再生母亲。”泪水越涌越急。

　　半晌无言，阮清月仍低头看她。

　　忽然拍掌，尖利的笑声穿透四周，似乎桌上的筹码都跟着颤动起来。

　　她蹲身与褚楚的视线齐平，凤眼高挑，叫人不寒而栗：“我现在觉得你像他了。”

　　褚楚强忍心口的剧烈疼痛与她对视，由着阮清月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虚虚画了个圈：“就是这副样子，很像很像。”

　　“像……”她咽口唾沫，喉咙划得生疼，“像爸爸吗？”

　　“爸爸？”她先是疑问，后才点头，“对。你爸爸。”说完她便看看手表，站直叹了口气。

　　褚楚随之撑起身子，伸长脖子拼命看她的眼。

　　“我得走了。”她对司机说话时的声音突然缓了下来，脸上升起些许焦灼。双颊处的红晕衬出柔顺之态，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摸不着头脑的也不止褚楚一人。司机也是跟着东张西望，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清月再度看表，跺了下脚：“我们走吧。”转身离开。

　　褚楚见状，地上的血和痰都顾不上了，膝行上前抓住阮清月的裙摆喊道：“妈妈……”边哭，边向赌桌张望。

　　阮清月看四下满目狼藉，霎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们这里什么规矩？我该如何保护你呀？”

　　“您可以……”褚楚抹泪一把，犹豫一瞬便没再抓她的裙摆，“去夏领班那里点一盏灯给我。”

　　她悄悄把手上的脏污蹭在裙摆，扭捏补道：“妈妈如果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阮清月答得飞快，一溜烟便小跑走了。

　　有人给她开门，她前脚刚走，后脚夏知意就进来了。

　　“呀！就让你替这么短的一会儿，怎么就闹成这样？”知意双手搀她，“是谁闹的？”

　　褚楚斜眼瞪她，扶膝站起：“你会不知道？在门口听了多久？”她甩开知意的手，自己踉跄地往前走。

　　“我真是刚过来呢。”知意追上。

　　褚楚加快步子拐上楼梯，果然，知意没再跟来，不远处响起她的张罗声。

　　褚楚长叹一声，歪坐在楼梯的拐角处。

　　胳膊疼得厉害，这时她才发现上面的伤。刚才身上粘得乱七八糟，都没发现这污糟里竟然还有自己的血。

　　刚才也不知浪费了多长时间，又喝了不少的酒，再不抓紧睡觉，明天又要头疼。

　　褚楚趴回屋里，用水简单冲洗伤口两下，倒在床上立即晕倒般昏睡过去。

　　下工晚了，褚楚只在知意嘴里听见奖赏，后面入夜便再无音讯。这上工她倒是积极得很，和往常一样，天刚大亮便来闹腾。

　　“起了起了，楚楚，醒醒！”她隔着被子怼怼她的身子，“到了楼上再睡。”

　　“你别气了……”褚楚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现在就起。”

　　“我气什么？我乐死了！”知意笑得合不拢嘴，“真是小看你了，女人你也行啊？”

　　褚楚还是晕着，问：“什么女人？”

　　“你说什么女人？”知意手脚麻利地帮她收拾东西。彩玉身上则还穿着跳舞的羽毛衣服，妆容未卸，就拿出褚楚的衣服往包里塞。知意见状，忙拦住道：“不用，你睡觉吧，我们马上就好。”

　　彩玉点头出门，知意又笑着调侃：“怪不得你非要回赌场呢！感情在这里做过法了？”

　　“是昨天那个？”褚楚含糊着问，猛然醒过神来。

　　是昨天那个“妈妈”！

　　褚楚急忙扣紧知意的大臂，叫道：“她怎么了？她说什么了？”这样着急的收拾东西，不会真要带她回家？什么身份回家？能见爸爸了？能见姑姑？还能做什么？有数不尽的钞票来花？

　　“她点你灯，让你上楼呢。”知意泼出一盆冷水，褚楚眼里的光芒瞬间消散。

　　“你还不开心？”知意高声，“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褚大少爷的夫人！”

　　褚楚仍然不动于衷。

　　知意便狠狠推了一把褚楚的肩：“你知道褚大少爷是谁吗？他是咱们总经理的亲弟弟，他们俩是龙凤胎！亲得都传绯闻的那种。”

　　“我知道。”褚楚摸摸隐痛的肩，把后半句“我还是褚大少爷的亲女儿呢”咽回喉里。

　　“知道还像要死一样？”知意一边气恼她的不以为意，一边继续帮她收拾，“以后你攀上高枝当上经理，可别忘了我呢。”

　　“我才不要当经理！”她一把夺过知意手中的包，自顾自地收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