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音》张安饶

12、仁乐 12 可众人等了

　　可众人等了她这么久，总经理就只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太久了，我等不了的。”

　　是啊，枪口围着人呢，他们都等不了。

　　“别说了，别说废话。”她的声音如雾般散开，俯身之时一滴清泪落在桌上，“我需要你。”

　　“半小时。”说完，她便挂断电话。接连喘息几声，才站稳脚步，道：“请您稍候。”

　　军官见状，便命令士兵将电话放回原位，对南殊道：“褚二小姐，您请坐。”

　　她不客气，三两步走到军官身侧的小沙发边坐下。

　　十几分钟，就看了腕表数次。

　　军官皱眉，有些不耐烦了：“不知二小姐，是与何人取得联系？”

　　“您会看到我的诚意。”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您的弟弟牧野先生几次登门，以合作之名麻痹抵抗，没您痛快。我们身为商贾，有所顾虑也属自然。”她环顾四周，扫视士兵。

　　“从前谈及合作，都是褚老先生与褚大小姐出面相商，仁兴百货与仁泰银行都对我们紧闭大门。唯有您与褚大少爷心思活络，为识时务者，我们才愿意为您二位等待至今。”军官摇头叹息，作惋惜状，“可现下，褚大小姐也不在了，巡捕房已被接管。您先与我方达成合作，共创新的繁荣，何乐不为？”

　　她低下头去，浅浅哼了一声，似是在笑，面上却唯有嘴角扬起。眸色深如寒潭，对军官道：“我们姐弟二人等待您的到来，已然许久。”

　　军官连连点头，赞许问道：“二小姐，可是汉人？”

　　南殊颔首。

　　他便顺势接道：“在下为助此地繁荣昌盛，正在潜心研究古书。前几天读汉人皇帝的书，读过一句‘智者顺时而谋’。说的就是您了。”

　　“正如您言，我幼年随舅父远在南阳，这些史料，没您读得这般透彻。”南殊抬起手指，在鼻下抵了又抵。

　　二人静默着，又坐了一刻钟多。

　　南殊叫人给上了酒，军官没喝，都赏给身边人了。

　　他自己把玩着空杯子，突然将其扣在桌上，目光阴鸷地看向南殊。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便有士兵跑着从楼梯口处进来。

　　趴在军官耳畔讲了几句，他瞬时便换上和善的笑。

　　起身，对南殊道：“看来，是我们误会二小姐了。”说罢，伸出手来。

　　南殊随他起身，回握道：“您也是例行公事。”

　　军官点头，对手下士兵说了几句，便听整齐的军靴声响彻舞池。

　　他们收枪转身，集合向前，都规规矩矩站在了军官身后。

　　枪口没了，褚楚几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汗水浸透了她的丝质睡衣，胸口黏腻得很，怎样挪动都不舒服。

　　“褚二小姐，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军官指她。

　　“一定。”南殊点头。

　　军官转身，士兵立即让出一条道路。他抬脚欲要向前，南殊却在此刻高声：“只是今日如此，仁乐今晚怕是不能正常营业。”

　　军官停住脚步。

　　南殊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手指四周：“您也看见了。仁乐为配合您的清查，四下皆是狼藉。如今战时，我们这样的生意本就难做。停业休整几日可不只是口头说说，得真金白银的赔进去。等再开业，估计就要失了往日繁荣。”她故作伤心，摇头叹息。

　　军官眯了眯眼，居高临下看她：“褚二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南殊却不抬眼看他，只平视前方：“您也说了，您此番来访意在共荣。可今日清查过后，单凭我一己怕是无能为力。再开业时若还不如从前，我怕，丢您的脸呢。”

　　军官叉腰转身：“您这是责怪我了。”

　　“不敢。”她道。

　　军官向她靠近，冷笑出声：“您是个漂亮的女人。为您的美丽，我愿承担此次清查带给仁乐的一切损失。”

　　“多谢。”南殊面无表情点头，转身对仍然蹲成一片的员工说道，“谁是会计？”

　　褚楚闻声抬头，向身后看去。

　　“我。”一个身穿棕色西装的男人站起身来。他的眼镜歪了，鼻梁被压出血来。

　　“就你自己？”她问。

　　”对……”他瑟缩点头，“半夜，别人还没上班。”

　　“辛苦你了，跟太君去。”南殊抬手，他便小跑到了军官身边。

　　军官看看这人，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离开大门，舞池之中才骤然爆出哭声。

　　“大家安静一下。”她的声音柔和，却叫哭声戛然而止，“今日起，仁乐总会停业休整七日。没伤处的可先行回家，有伤处的报给经理，仁乐会承担后续治疗的一切费用。”

　　众人齐齐看她，抽泣声都小了。

　　“抱歉。”她深深鞠躬，“让诸位受惊了。”

　　起初无人敢动，时间久了，蹲在后排的几个服务生便顺着墙边偷偷溜走。一个接着一个，最终，只剩下几个姑娘还凑在原地抽噎。

　　褚楚一直盯着知意腿上的伤，眼泪糊住眼眶就奋力擦拭干净。想帮她按住止血，又不敢妄动，只能贴她，将她抱在怀里。

　　南殊看她们几个迟迟未动，便走上前去，俯身安抚：“没事了，你们回家去吧。”

　　没人动作。

　　褚楚闻声抬头，看姑姑面露不忍，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她便伸出手来。

　　却眼睁睁看着姑姑的手从自己的颈侧掠过，落在知意的下巴上。

　　褚楚惊诧地躲去一旁，看姑姑两指温柔抬起她的下巴，左右转动，看她脸颊上的擦伤，眉头越皱越紧。

　　知意的睡衣破了，腰间的旧疤隐约漏出，腿上还流着血。

　　褚南殊松开手指，知意便立即缩起下巴，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与她对视，小心翼翼试探。

　　“夏知意。”褚南殊精准叫出了她的名字。

　　知意惊诧地与褚楚对视一眼，忙向前挪动身子：“是，总经理。”

　　“你多大了？”褚南殊解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知意大气都不敢出，小声道：“十九。”

　　“十九……也不小了。”南殊点头，“有家人吗？”

　　知意眼泪汪汪地摇头。

　　褚南殊没再追问，当着褚楚的面，扶起她的肘道：“来，跟我走。”

　　知意怯生生地抬头。

　　“跟我走。”褚南殊重复一遍。

　　知意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手肘被她死死扶着，只能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

　　腿上的伤连着脚心都疼。知意眼泪啪啪地掉，说话都不利索起来：“总经理……去哪？”

　　“到我的家里去。”褚南殊依然扶她，上下将她打量一番，“我有话要和你说。”

　　知意答应下来，跟随南殊缓慢向前移动，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回头看向依然在原地瑟缩的姐妹们，泪水盈盈滑落。

　　褚楚看南殊放下知意，又向她们走来，连忙露出肩上的小小擦伤，试图于她视线相交。

　　“你们都不回去？”南殊发问。

　　姑娘们接二连三点头。

　　南殊轻咬下唇，将项链耳饰悉数取下，蹲身放在地面：“这几日仁乐歇业，你们可以拿这些去换东西度日。”

　　姑娘们还是抱在一起，无一人胆敢上前。

　　“是金子的。”南殊补道。

　　依旧无人动作。

　　知意坐在远处等不及了，一瘸一拐地快步走来：“谢谢总经理。您菩萨心肠，姐妹们都感激在心。”然后拿起地上的三件首饰，全部塞进褚楚手里，道：“总经理看不得我们挨饿，你分给她们，别辜负总经理了。”

　　褚楚木讷点头，眼睛还一直盯在南殊身上。

　　姑姑不会带她走吗？那为什么，说要带走夏知意呢？

　　她想了许久，也找寻不到答案。

　　正当深思之时，楼梯口处再度传来吵嚷：“南殊！”

　　只见一位绅士抱着个身穿西服的小娃娃快步走了回来，小娃娃面色泛红，身上还裹着张羊绒小毯。

　　知意抓紧身上披的大衣，向后退去半步。

　　褚楚这才认出他来。这是姑姑教她跳舞那天，随她一同过来的那位绅士。

　　南殊见他，立即便将姑娘们抛诸脑后，提起裙摆，就向他跑去。

　　“他们再没为难你吧？”绅士发问。

　　南殊理都不理，转手抱起他怀中的小娃娃。

　　小娃娃看见她便笑了，两只小手抓在她的肩头：“妈妈！”

　　“宝宝。”南殊贴贴他的小脸，亲了又亲，“你怎么来了？”

　　“贺叔叔从家里接我。”娃娃指指绅士，皱起小脸，“妈妈，您昨晚去哪里了？”

　　“妈妈在忙工作呢。”

　　娃娃小嘴一撇，委屈得眼泪汪汪。

　　小白团子窝在南殊怀里，褚楚看了都觉心疼，南殊更是红了眼眶，怒对绅士：“你为什么把他抱来？”

　　“你挂断电话，我就去接他了。”他慢条斯理地答，好似早就想好说辞一般，“我总觉得，你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

　　南殊瞪他，却还是落泪：“卑鄙！”她骂，转身就走。

　　绅士却不死心，硬要把她拉回原地：“卸磨杀驴？没那么容易。”说着，便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的肩头，问：“你昨晚为什么没回家？”

　　南殊甩开，叫上知意就走，又被绅士拉住逼问：“说话。”

　　“这边死人了，我来看看。”她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趁着绅士怔愣，快步朝着楼梯走去。

　　“什么？”绅士回过神来，紧追上前。

　　知意也走，独留褚楚一人攥着黄金首饰蹲在原地。

　　姑娘们齐齐向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