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音》张安饶

11、仁乐 11 “王八蛋！

　　“王八蛋！”知意怒骂，拼命蹬腿向门口爬，“放开我！”不但没用，还把两个日本兵都引到了她的身旁。

　　褚楚翻身下床，从二人之间钻过，朝着抓住知意的那只脏手狠狠咬下。满口血腥，也未停手。

　　脸颊突然间疼得酥麻，褚楚眼前一黑，身子倾斜直至脑中“砰”地一响。

　　她强忍剧痛，把眼睛睁开条缝。看知意已经再度挪到门边，就要走了。

　　她那么聪明，总能逃出去吧？

　　褚楚眨眨眼睛，想要再看得清楚些，奈何眼皮一落，就再也睁不开了。

　　就这样走了……或许，也不算太差。

　　至少清清白白。

　　可，还没过上小姐的日子呢。

　　没穿金戴银，受人伺候地活过一回呢。

　　出生本该做洋车的，但到如今，还没碰过车的门把手呢。

　　死了，实在太亏了些。

　　喉咙里灌得满是腥臭，她连口水都不敢下咽。

　　一只有力的手拉起她的衣领，把人拎到半空。

　　褚楚用尽力气，将舌尖挪到两齿之间。

　　可意料之内的靠近并未发生，她的双脚稳稳落地，那人也松开了手。

　　睁眼发现，知意和彩玉正并排站在她的身边。三人一起，被推搡着走出门去。

　　刚才两个面目狰狞的日本兵，此刻正乖顺地站在门口，向她们身后敬了军礼。

　　褚楚想要回头看看那是何人，却被其中一个扭住脖子，动弹不得，只能继续向前走去。

　　踉踉跄跄，一路下到三楼。

　　宽阔的舞池中蹲满了人。

　　清洁工、场工、后厨，身穿制服的服务员，还有几个经理全在其中。

　　四周的兵手持枪械，几声枪响，吓得众人抱头颤抖。

　　褚楚几人被和其余的姑娘丢在一处。因来得晚些，又挤不过身侧壮汉，只能半蹲半坐在最前排，漆黑的枪口之下。

　　如今天气寒凉，她们又才刚刚醒来，许多都还穿着睡衣，只能几个抱成一团，相互取暖。

　　褚楚挤在知意身边，瑟瑟发抖。

　　突然间枪又响了，离她们只有一步之遥，震得褚楚的心口疼得厉害。硝味刺鼻，忍不住频频作呕。

　　“褚二小姐，久仰。”蹩脚的中文如虫一般爬进她的耳朵。

　　唾沫滑进褚楚的喉咙，她强忍着没咳出声来。余光掠过士兵腿侧，只见一位军官模样的人正坐在舞厅正中的椅子之上。

　　他三面环着守卫，翘腿点燃一支香烟，丝毫不看迎面走来的那位夫人。

　　夫人却死死盯他，腰后被步枪紧紧顶着，步伐缓慢地挪。两个日本兵跟在她的身后，终随她站定在那军官面前。

　　“姑姑……”褚楚脱口而出。

　　奈何声音细若蚊蝇，霎时就被这房间吸得一干二净，没人听见半个音节。

　　褚楚既恐惧又担忧，悄悄伸长脖子，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那人抬手示意卫兵，卫兵敬礼后走向姑姑。靠近时的神态，与闯入褚楚房中的日本兵如出一辙。

　　褚楚的眼睛瞪得老大，眉心酸涩涌出泪来，也不敢一下眨眼。

　　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她的姑姑。不能这样对待褚家的小姐！

　　那人的手步步靠近她的大衣扣子，只剩一寸，褚楚屏住呼吸，只恨不能上前替这一次冒犯。

　　不该是这样。千金小姐，万万不能受辱。

　　褚楚越想越恨，气得牙根颤抖。空气却被“啪”地一声猝然炸开，她一不留神，把舌头咬出了血。

　　那日本兵被扇的掩面，接连后退几步，姑姑却只摘下手套，嫌恶地扔在地上。

　　这倒激怒了他。

　　褚楚还没来得及听懂这兵骂了什么，就见他如牛一般向姑姑冲去。

　　完了。

　　这下，连转圜的余地都不剩了。

　　和她刚才咬人，简直是异曲同工。

　　可姑姑还不紧不慢地整理领口，似没瞧见他冲过来。

　　“站住。”军官突然说出一句中文，落在褚楚耳里，格外清明。

　　那兵面色迷茫，却仍停住脚步，转身面向军官。得到撤离的示意后，便踢着正步走了。

　　褚楚心想，这人虽说禽兽，但还蛮听话的。

　　又看姑姑，暗暗提她松一口气。

　　她依然站在原地整理衣襟，直到大衣的领口光滑平整，才伸手解开腰间衣带的结。

　　褚楚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把床单在自己身上裹了又裹。

　　姑姑抬眉盯紧军官，道：“我自己来。”说着，便将衣带彻底放松。

　　这是什么意思？

　　褚楚愈发看不明白。

　　眼前的灯光惨白，照得人头脑发昏。

　　褚楚拼命眨眼，生怕错过什么。

　　再定睛时，姑姑已然弯腰，将一柄银亮手枪放在桌上。

　　“褚二小姐……您配合搜身，很有诚意。”军官盯住桌上的枪，“想必，您不会扰乱我们的清缴工作。”

　　只是搜身？

　　褚楚把头低到胸口，用床单遮着掏掏耳朵，生怕自己听错。

　　姑姑没理他们，又把大衣扣子系了回去，道：“仁乐的每个员工都家世清白，有档案在册。我可代表仁乐，配合你方一一核对调查。”

　　军官摇头，笑里藏刀：“鄙人今日来到此地，本想亲自到您府上拜访。意料之外，竟与您在这里相遇。想必，我与褚二小姐是有缘的。”他的中文，竟出乎意料地好。想必是处心积虑，深耕许久。

　　不过褚二小姐忙着系刚才因交枪而解的大衣扣子，没空回应。

　　“褚二小姐。”军官敛起笑容来唤，“我们得到消息，您幼年曾随舅父居于南洋的英占区，为继承与读书二事加入该籍。如今您在此主事，我方有理由怀疑仁乐总会有英资入股，是为敌方资产。”他刻意加重“敌方资产”四字。

　　她拉直衣带抬眼：“绝无此事。”

　　“褚二小姐，先别慌张。”军官再笑，摆了摆手，“鄙人胞弟的女儿是您的弟媳。于公，我们是敌人，于私，我们是一家人。”

　　那场婚礼登报几日，骂声一片，褚楚还剪了人家夫妻二人的像留作纪念。

　　二小姐睨他，嘴角接连抽搐几下，明目张胆地笑了一声。

　　军官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冷道：“与您同乐。”抬手，一队士兵立即提枪向仁乐内部冲去。霎时枪声响起，褚楚几人惊叫着包成一团。

　　“住手！”

　　“砰”地一声，那双纤细的手拍在桌上。

　　军官似是一惊，坐直几分。

　　二小姐背后的士兵立即举枪，顶在她的腰间。

　　她微微向前倾身，闭了闭眼，才道：“我仁乐，养员工数千余人，尽为平民。贵方初初越过外白渡桥，理应秉行人道主义以安民心。”

　　军官起身，向她靠近：“上峰唯一指令，就是彻查敌产。别的，一概不论。”

　　二小姐被他侵略的气息逼得后退半步，身后又被枪口顶着，进退两难，辩驳的话却没停：“阁下今日入沪，所求重中之重不过稳定民心。若仁乐数千员工因无端查封而流离失所，这恐怕不是上峰所愿。”

　　军官停步，皱眉看她。

　　她垂眸避开他的审视，仍不卑不亢：“您身居高位，熟读兵法，应深谙应变之理。”

　　他眼珠一转背过手去，似乎有些动摇，可转而又严肃道：“仁乐总会有敌产之嫌，不得不查！”

　　“这个您不必担心。”她再度抬眼，“容我打一个电话就好。”

　　军官四下张望，目光锁定在酒台方向。对士兵低声吩咐两句，二人便跑步过去，将酒台上的电话扯了过来。

　　没想到平日里为方便客人接的长电话线，竟还有这般用处。

　　“请。”军官对准电话，做出请的手势。

　　二小姐的下颌微微一胀，道：“请您，让我回到我的办公室去，再打这通电话。”话音刚落，枪口就从她的腰部移开，径直对准她的后脑。

　　她身子一颤，整个人靠在桌上。

　　转动拨盘时指甲轻轻抖着，好一会儿，才将听筒贴上耳朵。

　　满室静了，褚楚低头看手腕处的脉搏跳动，一下，两下，与心脏共享恐惧，节奏越来越快。

　　姑姑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能救这千余人的性命？她不大相信，拼命想要往人群的中间挤。奈何大家都贴得太牢，愣是一点缝隙都不留给她。褚楚挤了半天，都还在最边上的位置。

　　“是我。”女声突如其来，回荡在舞厅里。褚楚的心“咚”地一声，命令她抬起头来。

　　“我是褚南殊。”她说。

　　看这架势，对面应该已经接了。

　　“我在仁乐，现在被枪指着。”她又说。

　　沉寂片刻，她被军官死死盯着，神色忽明忽暗。

　　半晌，她才点头开口：“他们说，仁乐有敌产嫌。如果真被定罪，你有股份，也跑不了。”

　　她深吸口气：“数以千计靠我们吃饭的同胞因你的不作为而落难，这是天大的把柄。你为官不正。”

　　褚楚愈发迷茫，脸上初次皱出几道浅浅的褶。

　　她是在求人吗？说得如此生硬？

　　褚楚往日待客若是这样求人，非被赶出仁乐不可。

　　原来，总经理也是个不会求人的主。

　　褚楚暗笑，又惊觉不对。

　　日本兵就在眼前。如若总经理都救不了仁乐总会，如若这里真的被日本人接管，她们这样的姑娘会有怎样的下场？

　　褚楚回头，看见知意腿上还在渗血的伤，瞬间流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