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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消息是孙嬷 ...

  •   消息是孙嬷嬷亲自带到茶水间来的。

      那天午后我正在擦一只旧茶壶的内壁,水渍沾了满手,碧桃蹲在旁边帮我递干布巾。孙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神情比平日郑重一些,手里没有端着茶,也没有拿着账册,只是空着手站在门口看了我几息。

      “老夫人院里要挑几个丫头去跟前伺候,所以各院各房都要送人过去比试。"

      我擦茶壶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碧桃倒是先急了,手里的布巾差点掉在地上:"真的吗嬷嬷?挑上了是不是就能去老夫人院里了?"孙嬷嬷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手里的茶壶擦完了,放在架子上晾着,又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直起身来站好。我说:"各院各房都送人过去……那茶水间呢?孙嬷嬷也能报人上去?"

      孙嬷嬷说:"自然可以。茶水间虽小,也是府里的一处。我已经把名字报上去了。"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报的是你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像是有人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水面荡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去老夫人院里伺候,那是多大的脸面,是府里多少丫头削尖了脑袋都未必能挤进去的好事。

      可我想了想自己的出身,街上捡来的野丫头,进府才一年出头,认得几个字,烧得一手还凑合的茶。跟那些从小在侯府里长大、规矩刻进骨头里的家生子比起来,差的恐怕不是一星半点。

      我心里那圈涟漪还没荡平便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嬷嬷,我这底子……跟旁的那些姐姐们比,怕是差了些。我才进府三年多,规矩还没学全,字也认不全……"孙嬷嬷打断了我:"你字认得比你想的多。规矩你学得比你想的快。"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层我没见过的、像炭火底下慢慢燃起来的温度,"差些什么?你比别人差什么?差的是出身。可老夫人院里看重的东西,跟出身没有关系。她要看的是心细、眼亮、手脚利落、嘴巴严实。这些东西你都有。"

      孙嬷嬷说完便走了,茶水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碧桃从地上跳起来拉着我的袖子晃了两晃:"云袖姐姐你要去老夫人面前了!我听说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月钱比旁处高一倍,连住的地方都宽敞些!"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茶壶的干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掌心那层新长出来的茧子软软的还不太厚。这双手能做的事不少,可要说去老夫人面前伺候,我总觉得还差了一截什么。

      那天夜里我坐在自己屋里,孙嬷嬷白天的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她说我可以,和其他人比并不差。那写话像几颗被水泡过的豆子,我在心里一颗一颗地嚼着,嚼出了它们原本的味道。

      我想起孙嬷嬷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任何一句重话都沉。她在我身上花了那些心血,教了那些字,磨了那些规矩,如今有一条路伸到我面前来,我却连头都不肯伸出去看一看。我那不是知足,是畏缩。

      第二天我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起来。天还没全亮,窗纸上透着一层灰蒙蒙的光,我摸黑把头发束紧了,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井台边沿还凝着露水,凉丝丝的,我把桶放下去打了水上来,洗了脸。水是冰的,激得人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我对着井水里的倒影看了一眼,水面晃晃悠悠地映着一张小脸,眉目还没有完全长开,可那双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光正在慢慢浮上来。

      我去茶水间的时候碧桃已经在了。她难得比我早到一回,正蹲在灶台前努力地生火,手里攥着一把引火草对着炉膛使劲吹气,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一样。

      “云袖姐姐!"她看见我便把火钳扔了跳起来,"我今天早起练烧火了,火还没着——"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蹲下去对着炉膛吹,一缕灰烟从灶膛口冒出来扑了她满脸。

      我忍不住笑了,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火钳接过来,拨了拨底下的炭灰,添了两根细柴,用火折子点了,火苗一下便蹿了起来,稳稳地舔着壶底。

      碧桃蹲在旁边看着,像是看了一回变戏法,眨巴着眼睛说:"你怎么一弄就着啊。"

      我说:"你多弄几回也能。"

      她听了便拼命点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我:"我昨晚管我姨母要了这个,是老夫人院里以前的规矩册子,姨母说给你看看。"

      我接过来展开,纸页有些旧了,边角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老夫人院里的差事分派和日常礼节。字迹是旧的,墨色褪成了暗褐,可那些规矩和条理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像一根一根的线把一幅大致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我把那张纸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当天晚上点着灯抄了一份,把重点的地方用炭条描了边。碧桃蹲在旁边的杌子上看我抄字,过了一会儿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外衣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比从前更加留心。

      烧水的时候不再只是把水烧开便算了,而是掐着时辰算着不同的茶需要不同的水温,记在纸片上反复核对。擦茶具的时候不再只是把灰尘擦掉,连茶壶内壁常年积下的暗色茶渍也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刮掉。

      去厨房领东西的时候不再只低着头走,而是留心看路过的各院里那些丫头怎么走、怎么站、怎么跟人说话。她们的眼神落在什么地方、嘴角的弧度收在哪个角度、屈膝行礼时膝盖弯下去的深度。那些东西从前我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如今像是有一张原本蒙着雾的窗纸被慢慢擦干净了,窗外的景致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我把自己看了往心里记,夜里躺在床上再默念一遍,像背书一样背进骨头里。

      孙嬷嬷有一回来茶水间取茶,我把沏好的茶端给她的时候姿势比往常低了几分,手腕稳当着倾斜了茶壶,茶水沿着杯壁缓缓注入,没有溅出半滴。

      孙嬷嬷接了茶盏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的颜色,然后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浮着一层"还算像样"的意味。

      她喝了一口,搁下杯盏,说:"学得倒是快了。那接下来还有几天,你且把自己会的都再练练,别临到跟前自己先慌了手脚。"

      我应了一声"是"。

      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碧桃那丫头,最近倒比你这个当事人还勤奋,天天在我面前兴奋的打转。”

      我没有回头,可蹲在灶台边添炭的碧桃听见了,羞的得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炉膛里。

      那几日我每日起得更早了,睡得也更晚些。茶水间的活计做完之后我便蹲在窗台边练字,把孙嬷嬷从前教我的那些字翻出来反复地写,写到手腕发酸了再换一只手揉一揉。

      碧桃有时候会蹲在我旁边看我练字,她认不得几个字,可她看见我写得认真便也跟着认真地看,像一只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小猫。她偶尔指着纸上一个字说"这个写得好",我便在那一页纸上多练几遍,她说"这个好像有点歪",我便把那字又描了三四回。

      到了第二日我练完字的间隙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老来看我写字,你自己不练?"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我写不好。我手笨。"

      我搁下笔看着她,想了想:"那你看我写,看多了就知道笔怎么走了。"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天天来看。"

      我说行。

      那几天我心里那层不踏实的东西慢慢退了。孙嬷嬷说的"你比别人差什么"这句话偶尔还会浮上来,可我不再拿它来摁自己了。

      傍晚我去井边洗衣裳的时候,隔壁院子里传来几个丫头说笑的声音,大约是也在准备这次的选拔。她们在说着某某姐姐的绣工好、某某姐姐会唱曲、某某姐姐认得字多,我蹲在井台边搓着衣裳,耳边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手里的活计一直没有停。我把洗好的衣裳拧干了晾在竹竿上,在暮色里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晚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香气。

      明日便是选拔的日子了。我回到屋里,把孙嬷嬷给的那张旧纸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了放回怀里。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门口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搁在我的窗台上,冲我笑了一下便跑掉了。

      我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一口,甜的,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暖和了整条食道。我把空碗放在窗台上,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跟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样薄薄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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