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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窗纸还是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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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还是墨青色的,天光一丝都没有透进来。我摸黑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隔壁碧桃的屋里传来一声翻身,大约是还在睡着。
我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那层朦朦胧胧的月光把叠好的衣裳从枕头边拿过来,是孙嬷嬷前日送来的一件新衣裳,浅青色的粗棉布做的,领口滚了一道窄窄的素白边,比茶水间里穿的深蓝色短打鲜亮了些,又不至于扎眼。我摸着黑把衣裳换上了,布料贴在身上软而服帖的,带着新浆洗过的清爽气息。
等天光终于从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时候,我端着铜盆去井边打了水。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我用布巾把脸擦干了,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才回屋。铜镜搁在窗台上,我对着那面镜子坐下来,把头发拆了重新梳。
往日我梳头总是胡乱挽两下便算了,今日却仔仔细细地梳通了每一缕发丝,从发根到发梢一路顺下去。镜子不大,边角磨得有些花了,可镜中人的轮廓倒映得还算清楚。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张脸我每天都见,可今天瞧着跟往日不太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淡淡的,不大不小的一双杏眼,鼻梁不矮也不算高挑,嘴唇薄薄的一线,可它们之间的布局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像一幅被团了很久的纸终于被人展开来铺平了,那些原本挤在一起的笔画忽然都有了各自的位置和呼吸。脸上的婴儿肥退去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刚进府时分明了不少,整个人的轮廓从圆润里抽出了一点细长的意思。
我偏了偏头,鬓边落下来的一缕碎发扫过耳廓,轻得像一根羽毛。铜镜里的人跟着也偏了偏头,眉目之间浮着一层从前没有过的、淡淡的少女的影子。
我自己都不太认得那个影子。我看了几息便移开了眼,把头发挽成髻,用那根用了许久的素银簪子别住。又在鬓边多别了一朵今早刚从院里那棵矮牵牛上摘下来的小花,粉紫色的,指甲盖大小,缀在鬓角不起眼,可那一点颜色让整个人看着鲜活了一些。
碧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探头探脑地扒在门框边上看着我梳头。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今天真好看。"
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说"你又胡说"。
她却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依不饶地又说了一遍:"真的。像换了个人一样。"
我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正好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侧脸上,那一瞬间铜镜里的轮廓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轻轻点亮了一下。我没有再看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碧桃跟在我身边,一路小跑着穿过抄手游廊。早晨的侯府静悄悄的,廊下的羊角灯刚刚灭掉,薄薄一层残烟还浮在灯罩里没有散尽。
我的步子不急不缓,手心里微微沁着一点潮意,擦了两回才擦干。穿过第三道月洞门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前院的廊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清一色的浅蓝衣裳,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个个腰背笔直地站成一排。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的目光都朝我这边扫了一下,像几根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探针,碰一碰便缩回去了。我站到队伍的末尾,垂着手站定。
站着的那几个人里我认得其中两三个。最前头那个叫玉兰的,是老夫人院里早就定下的备选,身量高挑,圆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的,听说已经在老夫人院里帮过几个月的忙了,熟门熟路地站在那儿,神色比旁人都从容。
她旁边那个叫芍药,是管事嬷嬷从库房那边挑上来的,听说算盘打得好,字也认得全。再过去是一个我不太认得的姑娘,比我略大一两岁,生得极明艳——杏眼桃腮,唇色不点而朱,站在那排浅蓝衣裳中间像一朵鲜亮的花插在一丛素色布匹里。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乍一看是客气的,可底下浮着一层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像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看着是平的,可底下有什么在缓缓地动着。
"你就是茶水间的云袖?"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听孙嬷嬷说你会沏一手好茶。"
我微微颔首:"只学了些皮毛,还不太精通。"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唇边停了一停,说:"茶水间出来的,大约也是有些底子的。"她说"茶水间"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舌尖上颠了颠那三个字的分量。旁边玉兰微微皱了皱眉,可她没有接话。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管事的婆子从门里出来,让我们一个个进去。玉兰是第一个,进去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面色如常地站回了队伍里。接着是芍药,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大约是紧张得手心出了汗。那明艳的姑娘排在第四个,她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
"那你好好表现哦,茶水间的小云袖。"她说完便撩了帘子进去了。她进去的时间比前几个都长一些,我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两声老夫人低低的笑声,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隔着那层帘子,能听见里面有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帘子的布边在我手中微微发着凉。我掀帘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光忽然亮了几分——老夫人的暖阁比外头敞亮许多,窗纸是上好的明纸,透进来的日光洒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老夫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正端着茶盏低头啜饮。她头发全白了,用一只赤金的簪子拢着,面皮白净舒展,虽然年纪大了却仍然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她抬眼看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落,没有多停,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我站着,后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老夫人放下茶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孙嬷嬷说你沉得住气。我看着倒也像。"
我垂着眼答:"孙嬷嬷教得好。"
老夫人又笑了一下,正要再开口说什么,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撩开了一道缝。方才那个明艳的姑娘端着一碟子点心探进半个身子来,笑盈盈地说:"老夫人,厨房新出的桂花糕,我路过顺便端了碟子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点心搁在老夫人手边的矮几上,放碟子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我放在膝头的手肘。力道不大,可我正坐着,被那一下碰得身子微微歪了歪,膝盖碰到矮几的腿发出一声轻响,桌上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茶盏的杯沿,稳住了,茶水没有洒出来。
那姑娘"哎呀"了一声,低头看着我:"对不住,我没留神。"老夫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姑娘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
我说:"没碰着。姐姐小心些别烫着手。"
那姑娘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样接,愣了一下,随即重新挂回笑脸,朝老夫人福了一福退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的时候,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我方才扶过茶盏的那只手上。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盏,看着我,说:"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鬓边别了一朵花。"
我伸手碰了一下鬓角,那朵指甲盖大小的矮牵牛还在,粉紫色的花瓣被晨光照得透亮。"院墙根底下开的,顺手摘了一朵。奴婢想着不能给您添刺眼,就只簪了一朵。"老夫人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线。
她从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瓶里摘下另一朵开得正盛的矮牵牛,比我的那朵小一些,浅紫色的,萼片还带着露水。她递到我面前:"拿着吧,回去换一朵新鲜的开了一整天的。"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的,带着一点干爽的暖意。
我把那朵小花簪在另一边鬓角,她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这样两边就都有花了。”
我退了三步,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退到门口时脊背挺直,手垂在身侧,落脚无声。帘子在我身后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老夫人对旁边的嬷嬷低声说了句:"孙嬷嬷挑的人,眼光还是可以的。"帘子合上了,将后面的声音隔开。
我站在廊下,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我浅青色的肩头上。日头已经升高了,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热。我伸手碰了碰鬓边那朵新别上的浅紫色矮牵牛——小小的,带着晨露微凉的触感,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鬓发。风从廊下穿过来吹起裙摆的一角,我拢了拢衣襟,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方才那排等候的姑娘时,明艳的那位正靠在廊柱上嗑瓜子,见我出来目光在我鬓边那朵花上停了一下,瓜子壳在她齿间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倒是她旁边另一个小丫鬟凑过头来,一双眼亮晶晶地打量着我鬓边那朵浅紫色矮牵牛:"咦,这花不是老夫人的?我见那窗台上摆着青瓷小瓶……"明艳姑娘把嘴里那瓣瓜子壳啐在地上,扯着同伴的袖子转身走了。
我回到茶水间的时候碧桃正蹲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便跳起来围着我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我鬓边那朵花上,嘴巴张得圆圆的:"姐姐,你换花了。"
我站在门槛边,把鬓边那朵矮牵牛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浅紫色的,花瓣薄而软,在日光里透出细细的脉络,像一张最小最小的地图。我看了两息,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了孙嬷嬷借我的那卷旧书册里,合上了书页。
碧桃凑过来问:"结果呢结果呢?老夫人说什么了?"我蹲下来生火烧水,往炉膛里添了根柴。
“就说了几句话,让我回来等消息。"
碧桃也蹲下来坐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烧火,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朵花……是老夫人给你的?"
我点点头,她没有再追问了,只安静地蹲在灶台边沿看着我添柴。柴火在炉膛里噼啪地响着,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茶水间里弥漫着柴火和旧书页的气味。我坐在灶台前的那只小杌子上,把手搭在膝头慢慢握着,感觉到掌心那一层薄薄的热意正慢慢地从指尖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