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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石头去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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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去了三公子身边之后,茶水间便只剩下我和秋禾两个人了。秋禾大约以为没了石头在暗处给她添堵,我又会变回那个刚进府时被藏了茶碗也不吭声的小丫头,能重新捏在手里摆弄。可她错了。石头走了之后,我反而更沉得下心来了。
我学东西快。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是后来才慢慢察觉的。孙嬷嬷教我的字,我当天便能记住笔画,隔夜再默写一遍也不会错。她教我看火候——什么样的炭烧水最旺、什么样的火煮茶最香、水沸到什么程度泡龙井最合适——我试过两三回便不再出错了。她把府里日常见到的礼数掰开揉碎了教我,我学着学着便像那些东西本来就在骨头里长着一样自然而然地拿了出来。
秋禾有时候会在我低头擦桌子的时候忽然说一句:"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她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粒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我没有抬头,没有停下手里的抹布,只是继续把桌面擦干净了才直起腰来。她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大约觉得没意思,渐渐地也不再特地找我的茬了。
可她带了别的人来。
茶水间原本就我们两个人,如今渐渐多了一些生面孔。秋禾不知从哪儿拉了几个年纪相仿的丫头来喝茶——茶水间原本不是她们待的地方,可秋禾说"这里清静",她们便搬了凳子来坐着嗑瓜子说闲话。她们说话的间隙目光会朝我这边瞥过来,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像打量一件稀奇物什的冷意。
"你就是那个从街上捡回来的?"有一个圆脸的丫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在看一块摆在货架上的旧布料,"瞧着也不怎么样嘛,也不知道孙嬷嬷怎么想的,捡个乞丐回来当宝。"
"我听秋禾姐姐说你学识字呢?哎哟,识字干什么呀,难不成还想着以后当个女先生?"另一个接嘴,她拿指尖拨着桌面上新磕出来的一小堆瓜子壳,"命就是命,别以为自己进了侯府的门槛就改了命了。麻雀飞得再高,落在树梢上也不会变成凤凰。"
我手里拎着抹布正在擦第三道窗棂,听了这话,把抹布搭在窗框上晾着,转过身来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多谢姐姐们指点。我记住了。"我又转过身去把抹布翻了个面,把窗棂另一面也擦干净了。那群丫头面面相觑了一阵,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样接话。没有脸红、没有低头、没有躲开,干干净净地接住了那句话,又轻轻放了回去。那圆脸的丫头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说什么,可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便没有再说。过了一会儿她们觉得没趣,也便散了。
之后她们还来过几次。每回来都是差不多的路数——嗑着瓜子、拿话刺我、等我红着眼跑开她们好在后面笑成一团。可我没跑过一回。我该烧水烧水,该擦桌擦桌,该去领炭的时候拎着筐子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片没有人的空地。起初她们还会拿那些话说得更难听些,后来大约是发现怎么刺都不冒血,渐渐地便来得不那么勤了。茶水间又慢慢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秋禾两个人,炉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就在那时候,碧桃来了。
她是管事嬷嬷的外甥女,因为家里遭了变故才被送来府里当差。她比秋禾晚来半年,个头跟我差不多高,圆脸,眼睛也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又认真又懵懂的光。她被分到茶水间来帮忙的时候已经定好了,孙嬷嬷带她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好好跟着云袖学"便走了。
她真的跟着我学。我蹲在井边打水,她也蹲在井边打水,我弯腰去够桶绳的时候她也弯腰去够,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桶掉进井里。我把水桶拎上来稳稳地搁在井台边沿,她的水桶在井壁上磕了三回才上来半桶。可她没有抱怨,只是甩了甩被水溅湿的袖子,继续摇第二回。我坐在灶台前添炭,她也搬了只小杌子坐在旁边帮我递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拨弄炉膛里的火:"云袖姐姐,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火候够不够?"我用火钳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把它往灶膛深处捅了捅:"烧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便真的学得很认真。我擦一遍桌子她擦两遍,我把茶具按顺序摆好她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记,我研墨的时候她伸着脖子看我手腕转动的弧度,像一只蹲在枝头看人编筐子的小雀。她学得慢,可记性还算好。有些事我教她一回她记不住,第二回也记不住,可到了第三回第四回她便默默地记住了,之后再也不出错。有一回她在试水温的时候把手伸进茶壶里烫了一下,指头红了大半截,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吹了吹那几根指尖又继续站回我旁边等着我往下教。那时候我看着她那副"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往下说我听着呢"的模样,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跟秋禾不一样,跟那些嗑瓜子说闲话的丫头也都不一样。她不会藏我的东西,不会偷我的纸片,不会在我背后拿话刺我。她只是傻乎乎地跟在我身后,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跟着看见的第一只鸭子,拍着翅膀扑腾扑腾地往前赶。
秋禾对碧桃的态度比对石头好一些,大约是因为碧桃身后站着管事嬷嬷,她不好明着得罪。可她那双眼睛底下的冷意藏在温和的笑脸下面,偶尔会从嘴角的弧度里冒出来一丝。有一回碧桃把茶盏端给秋禾的时候,秋禾接过来故意没接稳,茶泼了一桌,顺着桌面淌下来淋湿了碧桃的裙摆。碧桃哎呀了一声赶紧拿抹布去擦,秋禾在一旁笑了笑说:"没事没事,下回手再稳些就好了。"碧桃蹲在桌边擦着裙摆上的水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她是不是故意的"的迷茫。我没有说话,走过去替她把裙摆拧了拧水,把她拉到窗台边晾着,说"下次端茶的时候不要急,手腕稳住"。她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又被别的事引开了注意。
那之后碧桃更加黏着我了。她每天早上来茶水间的时候先冲我笑一下,那笑容大大的,圆脸上浮着两团红晕:"云袖姐姐早!今天要干什么?"我便像孙嬷嬷对我那样一件一件地分派给她。她学得不快,可从不出错。有一回我在炉膛边添炭烫了手背,她比我还急,围着我的手指转了三圈,跑出去打了半盆凉水来让我泡着,又把孙嬷嬷给她的薄荷膏从怀里掏出来塞在我手里:"姐姐你抹上,管事嬷嬷说这个管用。"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盒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的薄荷膏,心里那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暖暖的,不疼。
不久之后孙嬷嬷新送来一批旧书册让我练字。我每晚点灯到很晚,握着那管旧笔一笔一画地描着。碧桃有时候会蹲在旁边看我写,歪着头看我落笔时手腕的动作,那些字她认不得几个,可她看我写得认真,便也跟着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不像旁人那样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有一回我写到第二张纸了,纸上的字还是东倒西歪的,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用指尖点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好看。这个写得最像。"我低头看了看她点的那个字,是个"水"字,笔画其实还是歪的,只是最后一笔的弧度稍稍顺了一些。她大约根本不懂什么笔画什么结构,只是觉得那一个看起来顺眼。可她那双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在一堆石子里面认出了一块打心底里觉得好看的光润石头。
茶水间的日子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了。我烧水添炭擦桌子理茶具,碧桃在旁边帮我递柴递水递抹布,秋禾偶尔过来翻个白眼说什么"你俩跟主仆似的"——碧桃听了也不脸红,只探过半边脑袋笑眯眯地说:"那我是云袖姐姐的人呀!"秋禾被她噎得无话可说,翻了个白眼走了。我低着头擦茶具,嘴角在碧桃看不见的角度弯了弯。
我开始学更多的东西。孙嬷嬷给我的那些旧书册我一本一本地翻完了,字认了大半。后来我又找孙嬷嬷借了几卷游记和杂谈来读,夜里点着灯靠在桌边一行一行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字便拿炭条记在纸片上第二天去问她。她问过我一次:"你学这些做什么?别人家的小丫头认几个字便够了,你念这些闲书有什么用?"我想了想,说:"不是有什么用。就是想学。"孙嬷嬷看了我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这个答案好笑,又大约是觉得这个答案太真了,便没有再问下去。
到了后来,茶水间里那些日常的活计我已经做得没有丝毫差错了。什么茶用什么水、什么时候换炭、茶具的摆放顺序、各类杯盏的用途和摆放位置,我都清楚得像是从小就长在骨子里的。孙嬷嬷有一回当着秋禾和碧桃的面把我泡的一壶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杯盏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火候,连府里那些管茶房的老人都未必次次都能把握得这么准。"秋禾在旁边擦着桌子一声不吭,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地蹭着,指节攥得微微发白。她大约是没想到我不仅学会了、还学得这么好,也没想到孙嬷嬷会当着她的面这样夸我。
那天晚上我把茶水间收拾干净了,把新洗好的茶具一只一只放回架子上。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些白瓷的杯沿上,泛着薄薄一层银亮的光。我把最后一只茶盏摆正了,退后一步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杯盏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觉得心里有一根线慢慢拉直了,绷成了一根能承重的弦。茶水间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余烬发着暗红的光,像一颗还在慢慢跳着的心。我把门合上,在廊下的月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一点夜里微凉的草木香,吹起鬓边几根碎发又落下。我伸手把它们抿回耳后,步子不快不慢地踩过被月光铺白的石板路。
明天又是新的一日。要早起烧水,要把新到的茶具登记入册,要给碧桃讲几道茶谱,要抽空把孙嬷嬷新借我的那卷书多翻几页。我数着那些要做的事走进屋子,在月光里躺下来合上了眼。被子还是那床被子,可盖在身上格外服帖暖和。窗纸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着,细碎又安稳,像是替这个院子在说一声"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