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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孙嬷嬷那边 ...

  •   孙嬷嬷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我白天去茶水间干活的时候总有些心神不宁,添炭时差点把火钳掉进炉膛里。

      秋禾大约是看出来了什么,靠在门口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哎哟,那位小马倌怕是要被赶出去了吧?那你以后可没人给送桑葚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回,低头把火钳从炉膛边沿捞起来搁好。秋禾大约是觉得没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那天傍晚去厨房领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趟马厩。石头正蹲在马槽前面给一匹灰骡子喂草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喂。

      “你放心,"他的声音从草料堆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我又没打坏他。他鼻梁歪了,过几天自己就长回去了。管事就是骂几句出出气,不至于真把我撵出去。”

      他嘴上是这么说着,手里攥着草料的手紧了紧,青草的茎秆在指缝间断了好几截。我看出来了,他在嘴硬。

      我没有戳穿他,只是走到马厩的柱子旁边靠着,说:"孙嬷嬷说她去跟管事说了。她答应了的事,应该不会糊弄。"

      石头把手里最后一把草料放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他转过身来靠着马槽边沿看着我,日头从他身后的草棚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却被他挺直的后背绷得服服帖帖的短打上。

      “小云,"他喊了我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会儿,“你说……要是管事的真让我走,你还见不见我?"

      我靠着柱子站直了,说:"你要是被赶出去,我就在后门巷子里给你放一碗粥。你每天来喝,喝完了我再去领。"

      他听了这话,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被草料堵住的气音。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爬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被面上。

      我在想如果石头真的走了,茶水间又会变回那个除了活计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三下。我起身推开窗,看见孙嬷嬷院里的一个小丫鬟站在窗下,压着嗓子说:"孙嬷嬷让你过去一趟。"

      我披了外衣跑到孙嬷嬷院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孙嬷嬷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热茶,见我进来便放下杯盏,朝对面的杌子抬了抬下巴。她在烛火里看了我片刻,然后开口说:"你跟那孩子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我说。

      "那便好。这事我替你办妥了,但眼下有一条路子,得你帮衬一把。"孙嬷嬷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眼底映着火光,亮得有了主意。"府里三公子前些日子出门骑马,跟人赛着玩,摔了一回。伤了腿,虽不重却落了怯。如今身边缺个贴身使唤的小厮,要挑个胆大心细,能陪着他骑马跑动的半大小子。"

      孙嬷嬷抬起眼看了看我,"你那位朋友在马厩里干了好些日子,走马、喂料、刷洗,什么都会,胆子也大。若是他能叫三公子瞧得上眼,莫说留在府里,往后往后在三公子跟前当差,比在马厩里强十倍。比在府里当一辈子杂役都体面。"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那根悬着的弦慢慢松了一点,又立刻绷起来三分。"可他前些日子才跟王虎打过架……三公子若是知道他是个会动手的……"

      "打架这事压得住。三公子身边缺的不是绵羊。你那位朋友下得了狠手替自己挣一口气,又受了教训能按得住火气。这样的人放在三公子身边,比那些软塌塌的、只会点头哈腰的跟班顶用得多。"孙嬷嬷说着往杯子里续了热水,语气里那层笃定的底子越发清晰了。

      “再者,三公子是老夫人最宠的孙子,老夫人一句话顶旁人十句。让石头去见三公子一回,能攀上这层路子,将来便不一样了。你愿不愿替他跑一趟,让他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说:"我去跟他说。"

      孙嬷嬷摆了摆手:"去吧。明儿一早带他来前院,我安排三公子在演武场练箭。你让他机灵些,别丢了我的脸。"

      我从孙嬷嬷屋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我沿着游廊一路小跑穿过月光照亮的院子,推开马厩旁边的木门。

      石头还没有睡,正蹲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缝一只裂了口的马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气喘吁吁的模样,手里捏着针线的手停了一下。

      “三公子身边缺个会驯马的小厮,孙嬷嬷让你去试一试"

      他听见的时候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针线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我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又说了一遍:"三公子,侍卫,骑马。你去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咧嘴笑了,笑得嘴角都快扯到耳朵根:"去,当然去。"

      第二日一大早我和石头就去了前院的演武场。

      场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骑射服,身量不算高,可腰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像一棵刚被移栽进庭院里的青松。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正对着远处的箭靶拉弦,我起初只看见他的侧影,弯弓时肩线绷成一道利落的弧,下颌微微抬着,日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将眉骨和鼻梁的起伏勾得分明。我蹲在演武场边的廊柱后面,忽然觉得那个侧影有些眼熟。他松了弦,箭簇擦着靶心边缘飞过去,扎在草把上晃了两晃。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落了位。

      那天骑黑马从府外回来的人,鸦青色的衣摆、日光下泛白的腕骨、他翻身下马时嘴角那一点没收住的笑意——那个在影壁后面被我偷偷看了一眼的少年。

      原来是他,他就是三少爷。

      我蹲在廊柱后面攥着自己袖口的边角,指尖在粗棉布上无意识地捻着,心里那枚被搁了很久的棋子终于落进了它该在的格子里。原来我那天擦着茶盏的时候偷偷看的那个人,是沈府的三公子沈砚之。

      沈砚之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骑射服,身量不算高,可腰背挺得直直的。他手里握着一张弓,正对着远处的箭靶瞄着,拉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箭偏了,扎在靶边沿的草把上,晃了两晃才定住。

      石头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之皱着眉把弓放下来,踢了一脚旁边的草靶。

      石头就在这个时候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把那只草靶扶正了,又走回原地站定。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和他的站姿:"你懂弓箭?"

      石头说:"不怎么会射,可会看风向。"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北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今天风从那边来,往靶心偏左三分。公子方才那一箭如果没有偏,再朝右边让半寸,就上靶心了。"

      沈砚之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搭箭,拉弓,朝着比方才偏右一点的位置放了一箭。箭簇擦着靶心边缘钉进了草把里,稳稳的。

      他把弓扔给旁边的随从,大步走过来站在石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侧过头问石头,“你叫什么?"

      "奴才是石头。"

      沈砚之嘴角弯了一下,嘴里念着他的名字说:"石头。行,你以后就跟着我。"

      石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朝我龇牙笑了起来,露出了他的大白牙,然后转身跟在了三公子身后。

      隔日我去茶水间的时候,秋禾正在擦桌子。她破天荒地没有抬头看我,手指捏着抹布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蹭着。我走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来继续烧水。水烧开的时候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在暮色里散成透明的雾,弥漫了半间屋子。我蹲在炉前看着那团白汽慢慢散了,才站起来端起水壶往茶缸里注水。

      秋禾擦完桌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酸话,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句话咽下去,半天没吐出来一个字。最后她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端着茶杯站在茶水间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暮色走远。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气味和远处厨房传来的饭菜香。

      我靠着门框把茶慢慢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关好茶水间的门,往自己屋里走去。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墙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长条一长条的,像一道一道的墨线。

      我想起石头临去三公子院里的前夕,蹲在井台边洗那双新领的靴子时说过的话。

      他说:"小云,我还没跟你说过谢呢。"

      “你不用谢我。你以前分我半块馍的时候也没让我谢你。"

      他听了便没有再说话。可那天夜里他来找我,往我手里塞了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子。石头圆润光滑的,带一点凉意,他说:"这个送你。以后有什么事,拿这个来找我。"

      我攥着那枚青石子站在月光里看了很久,才把它妥帖地收进怀里。

      后来石头去了三公子身边当差。他偶尔还会来茶水间一趟,如今不必偷偷摸摸地绕路了。有时候是替三公子传话领东西,有时候只是路过时往窗台上搁一小包新买的桂花糖。有一回他穿着三公子院里新发的靛蓝短打站在茶水间门口,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可一咧嘴笑起来还是那副白牙晃眼的样子。

      窗外的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墨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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