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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秋禾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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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禾大约是真的学聪明了。
起初我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不再跟我较劲了,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不是的。
她只是换了法子。
那些话不再是对着我说的了,是对着茶水间里别的丫头说的。
"……有些人啊,从街上捡回来的就是不一样,野惯了。府里的规矩学了半天也学不会,也不知道是真学不会还是不想学。靠着可怜进了府,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们没瞧见她跟马厩那个小叫花子走得近么?啧啧,一个锅里出来的,臭味相投。一个在茶水间混日子,一个在牲口棚里刷马屎,倒也是般配。"
她每一回都掐准了时机,我端着水盆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在廊下晾晒抹布的时候。她的话就会像夏天的蚊子一样绕过来,嗡嗡地响一会儿,赶也赶不走。
起初我还会攥紧手里的东西,当作没听见。后来听多了,那层刺渐渐就钝了。她骂我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词不穷,我都替她觉得没意思。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描画学习的字的比划,耳朵里听着那些字音飘过去,心里却不再起一丝波澜,像风从水面吹过、水底下依旧安安静静的一样。
傍晚我去厨房端粥,路过后院时秋禾正跟两个婆子在廊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她那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装给谁看的,整天板着脸不吭声,好像谁欠了她几吊钱一样。也不知道孙嬷嬷看上她什么了。"
我端着碗从她们身后走过去,步子稳稳的,连眼皮都没抬。秋禾大约是看见了我,声音反而低了一些,我走过去,后颈那一片肌肤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背上,又冷又尖的。
我走进厨房蹲在灶台边把粥慢慢喝了,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沿着来路往回走。那几个人已经散了,廊下空空的,只剩一只秋禾嗑了满地没扫的瓜子壳。
我没跟石头提这事。他那人沉不住气,听见了十成十要去找秋禾算账,到时候闹得更难看。可我忽略了另一件事,他不来找我算账,也会找别人算账。或者说,别人会来找他。
事端是从马厩那边起来的。
马厩里有个比石头大两岁的小厮,叫王虎,人高马大的,说话粗声粗气,平日里干活不太上心,可架子端的足。他瞧不上石头,大约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叫花子"抢了他不少风头,石头干活利索,管事喜欢使唤他,有什么好差事也先点他。
王虎心里不服,平日里嘴上便不怎么饶人。先是拿他的出身说事,说他是"街上捡来的野种",后来见他搭理的几匹杂役马都格外服帖,便又说他"天生跟畜牲一类,肯定从小就吃牲口食长大的"。
那日马厩里新到了一匹枣红马,性子烈,踢了好几个喂马的杂役。管事让石头去牵缰绳,说这孩子手脚有分寸,不会惹马。石头牵着缰绳蹲在槽边慢慢哄着,那马果然安静了些许,还低头舔了舔他手心里的盐块。王虎大概从旁边看见了,心里那口醋坛子又翻了。
他说的什么话我没有亲耳听见,可据在场的另一个小厮事后传出来的话,王虎说了一句:"马都让他哄得跟见了亲爹似的,也不知道那手是怎么长出来的。要说真那么灵,怎么连自己亲爹都没找着?"
这句话把石头惹着了。
那天午后我被叫去前院领新的粗瓷碗,还没走完那条夹道,便听见马厩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句,然后是闷闷的碰撞声、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还有旁人惊慌失措的喊叫。
我顿住脚步,手里的木盒子晃了一下,猛地回头往马厩方向跑去,跑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马厩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石头和王虎扭打在一起,在晒得发烫的黄土泥地上滚成一团。石头比王虎矮半个头,可劲头比对方足,一拳一拳地砸在王虎的肩膀和侧脸,王虎也不甘示弱,抓住他一条胳膊反手一拧,两个人又滚出去几步。尘土混着稻草在阳光下乱飘,两个人脸上的血和青肿都被飞扬的稻草杆子沾了一层。
旁边几个小厮想上去拉,可两个人打得发了狠,谁去拉谁被带倒在地。我站在人群外面,看到石头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淌下来,湿了半边脸,可他攥着王虎衣领的手没松过,额上青筋暴起,死死地把人抵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
"你再给我说一遍。"石头的嗓子是哑的,像是已经吼了太多次。
王虎被他按在树干上,嘴角也挂着血,却还在喘着粗气笑:"说就说,你亲爹早就化成灰了,你连他埋哪儿都不知道——"他后半截话没说完,石头的拳头又落了下去,这次落在他的鼻梁上,闷的一声,王虎整个人往后一仰,仰倒在地上不动了。
石头还攥着他的衣领,骑在他身上,拳头举在半空中,手背的骨节全是破的,血丝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滴。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拉磨拉了一整天的驴,胸口一起一伏地剧烈喘着。
四周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杂役和仆妇,可谁也不敢上去。远处传来管事的呵斥声,他正大步赶来,腰间一条皮鞭拍着大腿侧,走得虎虎生风。
我在这片混乱里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可大约是他认得我的声音,他猛地回过头来,满脸血污地看见了我。他的目光从发狠的凌乱里忽然软了一线,像什么绷着的东西松开了半寸。
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慢慢地放下来,从王虎身上翻了下来,坐在地上喘着气。王虎躺在泥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咳嗽了两声,倒是自己撑着地坐起来了。两个人隔着一丈来远的黄土泥地喘着气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
管事站到他们中间,把两个人劈开,朝两边各自踹了一脚。先让人把王虎架开,又扭头瞪着。
“你们胆子肥了是不是?在侯府里动手打人?这府里容不下你们这种闹事的蛮货!"他那条皮鞭柄往石头肩膀上一拍,石头没有躲,只是把脸侧向一旁,沾着血和土的下颌线绷得硬邦邦的。
"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一早就滚!"管事又踢了他一脚,"还有那个王虎,一起滚!"
人群里一片窃窃私语。隔着几重人头和渐渐围拢的阴影,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木盒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了地上。我看着石头坐在泥地上垂着头的模样,他像一截被连根拔起又随手扔在路边晒蔫了的草。
那些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王虎被人架着走了,管事也骂骂咧咧地走了。马厩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黄土泥地里,被风一吹,那身洗得发白的短打上衣便贴在肩胛骨上,薄薄的布料底下是瘦而硬的两道轮廓。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把那只破了皮的手放在自己膝头,指节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边缘还在渗出细小的血珠。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块帕子,是我做的浅灰色的粗棉布,递到他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哑着嗓子说:"他说我爹。"
我蹲在他面前没有动,等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地上的黄土混着干草碎末,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他在那坐了很久,久到日影从他身前移到了身后。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角那道口子的血已经凝固了,在脸上蜿蜒出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他没有哭。可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哭还要沉,沉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表面硬邦邦的,底下是什么我都看不见了。
“管事让我明天走。"他自嘲的笑了笑。
我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能走,我去找孙嬷嬷。"
他张了张嘴,大约是还想说什么,可我已经转身跑起来了。
我穿过抄手游廊跑过月洞门绕过那棵老槐树,跑到孙嬷嬷的院子门口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门开着,孙嬷嬷正坐在窗台前翻一本旧账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惊讶我满头是汗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努力把气顺匀了,把马厩那边的事一股脑儿说了,我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气短得连不成句子,可我尽量每一句都说得清楚。
孙嬷嬷坐在窗台前听我说完了,合上账册,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来替他求情的?"
我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他是做错了,不该动手。可王虎骂他爹,他从小没有爹,别人拿这个戳他的心窝子,他忍不了。求嬷嬷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再犯了。"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干活很好,管事的都夸过他。马厩里几匹难管的马都是他哄好的。”
孙嬷嬷看了我一会儿,目光落在我攥着门框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大约是看见了我指腹上那些还没消完的薄茧和手掌侧边被斧柄磨出的印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她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窗外的午后的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你为他说话,自己担了干系。若他再犯,你也要跟着受罚。你知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仰起头看着她说:"知道。"
孙嬷嬷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在我额发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跟管事说一声。"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叫住了我:"云袖。"
我回过身来。孙嬷嬷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眉眼都融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她说:"人在低处,有时拳头也是没有用的东西。”
我站在院子里,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我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我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回去。
我跑过去的时候石头已经站起来了,靠着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只浅灰色的帕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树干一截粗枝的分叉上,大约是他洗干净了晾在那里等我回头来拿。
他什么话都没有问我,只是靠着树干看着我,眼角那道伤口还在渗着一点细小的血珠,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弯了一下。他又咧嘴笑了,跟从前在桥洞底下分我硬馍的时候一样。
“你跑得真快。"他竟然还有心思调侃我。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无所谓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
我缓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对他说:"孙嬷嬷说她会去跟管事求情。”
他听了这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破了的指节还沾着干了的血痂,那双手在日头底下显得又瘦又骨节分明。
暮色渐渐沉下来了。院子里的日头从暖金变成了橘红,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