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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日子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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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秋禾消停了小半个月。大约是孙嬷嬷那回叫她去屋里"谈了谈心"起了些作用,她不再往水桶里加重料,也不再藏那些洗好的碗了。可她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轻慢里带着点懒得搭理,如今那轻慢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一锅烧开了又压下去的沸水,面上看着平了,底下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石头也看出来了。
那天傍晚他来茶水间给我送一捧新摘的野山楂,秋禾正靠在门口嗑瓜子,看见石头便翻了个白眼,把瓜子壳往地上啐了一口,拎着水桶走了。石头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把山楂搁在窗台上转身看我:"她是不是还欺负你?"
我坐在门槛上拿起一颗山楂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她不敢明着来了,可那张嘴从来不闲着。昨儿还在后院里跟人说我是从街上捡来的野丫头,靠可怜才蹭进府的。"我嚼着山楂酸得腮帮子发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她爱说说去。"
石头蹲下来,蹲在我旁边,也拿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嚼着。他嚼了两口也被酸得皱起了脸,可他把那口酸咽下去了,说了一句:"我想了个法子。"
我转头看他。他嚼着山楂的腮帮子鼓了一边,又咽下了那口酸,嘴角开始慢慢弯起来。那笑跟他平日憨憨的笑不太一样——带了一点促狭的、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狡黠。
"你听我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秋禾每天早上去井边打水的时候都要路过厨房后面的那排缸。李妈说了,厨房新到的一批干辣椒,就晾在那排缸的盖子上,等着晒透了收进去。秋禾最烦那股子辣味儿,每回路过都要捂着鼻子快点走。"
我听了半天也没明白他想干什么,便偏过头看他。他搓了搓手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纸包,拆开来看,里面是一撮细碎的干辣椒面。他捻了一点点在指尖搓了搓,对我说:"我本来想着偷洒在她衣裳上,让她走到哪儿辣到哪儿。可后来琢磨了一下,那样做得太显眼了。"
他停了停,压低嗓音:"可要是换一种法子呢——我去找管事的说秋禾姐姐心善,主动要帮厨房翻晒这批干辣椒。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在管事面前提的这事。李妈一听有人愿意干,直接就把那活计指派给她了。等秋禾顶着大日头翻了半个时辰辣椒,又呛又辣眼泪鼻涕一起流的时候,我再像头一回那样,从月洞门那里探出头来,笑吟吟地问她一声'秋禾姐姐,要不要喝水呀?'"
他说完便看着我,等着我接话。我蹲在门槛上,手里那颗山楂已经忘了咬。我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象了一下秋禾被呛得涕泗横流、转头看见石头笑得一脸无辜地捧着水碗站在月洞门口的场面。我忍了大约三息,然后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山楂滚在了地上,笑到最后从门槛上滑下去坐在了地面上。
我扶着门框笑得肚子发酸:"你……你这法子也太损了……"
"她就该治治。"石头把那包辣椒面收起来,对我挤了一下眼,"你就瞧好吧。"
第二天事情果然如石头所料。秋禾一大早就被管事叫去了,说是厨房晒辣椒的活儿没人接,问她愿不愿意搭把手。秋禾大约也没多想,只觉得是件小事便应了。等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她搬了只小杌子坐在厨房后面的缸前,把那些干红辣椒一只一只地摊开翻面。那排缸是面朝南的,日头最毒的时候整片地面像被烤过一样烫脚。秋禾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开始揉鼻子,又过了片刻便开始打喷嚏。红辣椒的辣气被日头一晒,蒸腾起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围着她转。她的喷嚏越来越密,眼泪也呛出来了,拿袖子去擦,结果袖子也是沾了辣椒碎末的,越擦越辣。
我在茶水间里听见厨房那边的动静,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秋禾已经从小杌子上站起来了,蹲在一只水缸前面拼命地把脸往水里探。李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说"秋禾姑娘你别用凉水洗啊,越洗越辣"。秋禾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得像点了朱砂,头发被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又狼狈又好笑。就在这时,月洞门那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院子里的人听个清楚:"秋禾姐姐,要喝水吗?"
秋禾猛地转过头去——石头正靠在月洞门边上,手里端着碗水,脸上那层笑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在春风里刚开的野花。秋禾愣了片刻,忽然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整张脸从红通通变成了铁青的。她猛地站起来,水珠溅了半身,朝石头那边冲了两步又停住了,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追出去更丢人,便跺着脚转身回了自己屋里,砰地把门甩上了。那一声门响震得厨房后院的瓦片仿佛都跟着颤了一下,几只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走了。
我和石头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他端着那碗水朝我举了举,嘴角弯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我低下头假装去摆弄井边的水桶,肩膀却因为憋笑而微微抖动着。
可我们也高兴得太早了些。
秋禾那日闷在屋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连晚饭都没去领。第二天她出现在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没有红鼻子没有肿眼睛,可她看我的目光跟从前彻底不同了。从前那层轻慢里还带着一点点"懒得理你"的懒散,如今那层懒散被削得干干净净,只剩一道冷冰冰的恨意。她进来之后一言不发地取了茶壶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肩膀重重地撞了我一下。那一下力道不小,我被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廊下走远了,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
当天下午我就发现我的东西被人动过了。那几张记了字的纸片原本压在枕头底下,我回屋的时候发现枕头被掀开了一角,纸片散落在褥子上面,排得凌乱。我数了数,少了一张。那张上头写的是一个"人"字——孙嬷嬷教我的头一个字。我对着那些散乱的纸片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拾起来叠好收进怀里。少了一张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找秋禾理论。纸片不值什么,字我已经记住了。
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隔了两日,厨房里丢了一只铜勺。不大不小的一个勺子,铜面上磨得发亮,不算值钱,可李妈找了一上午也没找见。后来是秋禾"帮忙"在李妈屋后面的柴堆底下找着了。她捧着那把铜勺交到李妈手里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哎,李妈,你说有些人才来府里没几日,手脚就不太干净,这种人可留不得。"李妈接过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秋禾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井边洗衣裳,背对着她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天晚饭的时候,厨房的人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劲。李妈还是照常给我盛了粥,可那碗粥搁在灶台上的时候,她的话少了许多。我端着那碗粥蹲在门槛上慢慢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去找了石头。他正在马厩里给一匹枣红马刷毛,听我说完铜勺的事之后,手里的刷子停了。他转过身来看我,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栽赃你?"
"她没把话说死,可她那句话说得比说死还准。"我把那碗粥的余温从手心里慢慢松开,"铜勺是厨房的东西,丢了一上午没人找见,她去了就给翻出来了,放的地方正好是李妈屋后面的柴堆。谁会相信一个刚进府的小丫头能摸到李妈屋后去丢东西?她做得很干净,没有证据能说是她干的。"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扔下刷子蹲下来,双手搓了搓头发,抬起头看着我说:"那怎么办?我去找孙嬷嬷。"
我摇了摇头:"孙嬷嬷那边没有证据,她只会觉得我们是在互相攀咬。秋禾是府里的老人,新来的丫头告老人,谁信谁呢?"
石头站起来把刷子搁回桶里,转过身背对着我说:"总得想个法子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我看着他蹲在马厩门口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我回到茶水间的时候秋禾已经走了。我蹲下来翻了一下她搁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旧木箱——她平日里用来锁自己零碎东西的箱子,锁是那种老式的铜扣锁,扣得并不紧,轻轻一拨便能拨开。我在里面翻了翻,翻出几样东西——一只半旧的银镯子、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还有一张纸片。那张纸片折得齐整,我打开来一看,正是孙嬷嬷写给我、我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人"字。纸角微微卷起,边沿有一点被我揉过的折痕。
我把它拿了出来,然后把木箱的锁重新扣好了,站了起来。
第二日早上我去孙嬷嬷屋里送茶水的时候,把那片纸搁在了她的桌角。孙嬷嬷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她的目光从纸片移到我的脸上,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低着头站在那里。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纸片折好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我出去了。那天下午秋禾被叫进了孙嬷嬷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她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正蹲在茶水间的炉子前面添炭,她经过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样扎过来,可她没有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口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然后转身走了。
石头后来听我说了这事,坐在马厩的门槛上搓着手笑了一会儿,笑完了又皱着眉:"可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午后的日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我往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把那些碎炭的渣子拍干净:"我知道。可我也不打算怕她。我能扛住她那些小动作,她再换花样,我也能陪着慢慢磨。"石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旁边的门槛让我坐下。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靠着门框晒太阳。风穿过走廊把远处厨房的饭菜香送过来,院子里的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膝盖上。
秋禾大约还会想办法来折腾我。可我已经不怕了。我有石头在旁边帮衬,也懂得看人的脸色了。她那些把戏再怎么变,也变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她偷我的纸片我便能翻她的箱子,她藏铜勺我便能把纸片摆在孙嬷嬷的桌角上。她若用更厉害的法子来对付我,我大约也能找到更厉害的法子来应对。我不是从前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等剩饭的小丫头了。我现在身后有石头蹲在月洞门边替我望风,有孙嬷嬷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替我把关,有李妈在灶台后面悄悄多给我盛一勺红糖。我在这座府里扎的根已经比秋禾以为的深得多得多。
她大约还不知道。她很快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