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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恨比爱长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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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那日午后。谢先生走了,暖阁里又剩我一个人。我坐在窗台上,目光无意识地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部,看见树下多了一片半埋进泥里的碎瓷片——大约是前两日下人失手打碎的花盆残片,随意扫到了树根底下便没有再管。半截白瓷露在泥土外面,边缘锋利,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冷冷的莹光。
我看着那片碎瓷片看了很久。然后我忽然在想:这片瓷片是从一只完整的花盆上碎下来的,它在那里躺了这么久。没有人记得它原本是什么样子,它只是碎了,被扫到角落里,等着慢慢被泥土埋掉。我的脑子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我是这片碎瓷片,可我为什么要等着被埋掉?
我心里那些积压了大半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翻涌上来。它们不再是钝痛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石头了,它们忽然变成了火。那火烧得又旺又烈,把我的眼眶烤得发烫,把我的胸腔涨得满满的。我攥着窗台的边沿站起来,指甲掐进木头的纹理里,站在那一地碎金的日光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想死了。我凭什么要死?我生了怀远,他被抱走了,那是为了他好。我被接到这间精致的宅子里,这是他们安排好的。他们替我把每一条路都铺平了,把我安安稳稳地放进这间暖阁里,让我吃桂花糕、看梅花、喝龙井,觉得这样就能算是对得起我了。可那些被他们拿走的东西呢?我的孩子,我的前半生,我独自在柳溪镇熬过的每一个夜晚,那些疼到骨头缝里的阵痛和被褥上残留的奶腥气——谁替我想过?
我要让他们也尝尝那种滋味。
我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落瓣的梅花,心里那个念头慢慢冷下来、沉淀下来,凝成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我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他放不下我。这大半年他隔几日便来柳溪镇看我,把我接回京里安置在离他最近的宅子里,记得我爱吃桂花糕、爱看梅花。他心里有我。我可以利用这份放不下。我可以让他来,让他愿意来,让他舍不得走。他越是离不开我,那位坐在侯府正院里、抱着我儿子当自己儿子的王妃就越是难受。她抢了我的孩子,那她便要承受我的男人日日夜夜往别的女人那里跑的感觉。
她要的不就是这份名分么?那我就让她守着空荡荡的名分过一辈子。我什么都能忍,唯独这个忍不了。
那晚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壶温好的米酒。我把酒壶接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我端着另一杯慢慢饮着,隔着那一盏酒的热汽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酒杯,把脚从绣鞋里褪了出来。我穿着那双藕色的软绸袜,无声地从桌下探过去,轻轻贴上了他的小腿。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顿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我的脚踝隔着薄薄一层袜料贴着他的裤管,不急不缓地往上滑了半寸便收住了,像一只猫伸了个懒腰又缩回爪子。然后我收回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把空杯搁在桌面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那晚他坐了很久,久到壶里的酒都温凉了,才起身告辞。走到后门时他侧过头想说什么,我倚着门框,把散下来的发尾从肩头拨到背后,月光落在我光裸的颈侧上。他的目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去,推门走了。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换了一件斜领的衣裳。领口比平日低了一指宽,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和颈窝处一小片被烛火映得温润的皮肤。我替他斟茶的时候俯身低了些,发尾扫过他的手背,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垂着眼说:"茶烫,王爷小心。"
我要他记得这间宅子里的每一盏茶都比侯府的更烫一些。
我不去提怀远。一个字都不提。我只谈我窗台上的梅花开了几朵,今天早上落了哪几片,明日大约还有新的要开。我只关心他袖口的线头松了要不要替他缝两针,他昨夜有没有睡好。我把所有的温柔都做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每一根丝线都缠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让他觉得舒服、觉得安心、觉得离开这里就像少了一口呼吸。
我知道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他要来的次数越多,侯府那间正院里的灯就亮得越冷。
第三日傍晚,他来的时候我正靠在窗台的软枕上翻一卷闲书。我在他推门进来时抬头朝他笑了一下,没有起身,只伸手拍了拍身侧的窗台,声音懒而软的:"王爷过来坐,这儿能看见后园的梅花。"
那晚他没有走。他坐在窗台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青瓷小碟,碟里装着几块新切的梨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润的轮廓。我伸手拈了一块梨慢慢咬着,汁水沾在唇上润润的,我便低头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他看见了,睫毛飞快地垂下去,又抬起来。我看着他微微发紧的下颌线和喉结处几乎不易察觉的一下滚动,心里那片冷硬的东西忽然又翻涌了一下——他越是这样克制,我就越想知道他能克制到什么时候。
我把剩下的半块梨搁回碟子里,将手伸到他面前,手背朝上,缓缓地翻过来露出掌心,说:"王爷,你摸摸看。我掌心的温度是不是比你的冷。"
他低头看着我的掌心。月光落在那片白净的皮肤上,连掌纹都清晰可辨。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伸出来覆上去,可最终他只是握住我的指尖轻轻拢了一下便松开了。他说:"你手凉。"声音哑了一线。
我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我说:"那我明日多穿些。"
他站起来说要走了,动作比平日快一些,像是再留下去有什么东西会从自己手里滑走。他推开后门的时候我又倚在门框上目送他,月光落在我散下来的发尾和微敞的领口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片光影里停了一瞬。
他走后我站在后园里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站了很久。风把梅花的香气送过来,清冽的,细细的。我伸手碰了碰自己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是凉的。然后我放下手,转身走回暖阁里,在黑暗中坐下来,把那张温柔的笑脸慢慢收起来放回了心底深处。
我恨所有人。可我把那份恨烧成了别的东西——温柔、笑靥、细密缠绵的小动作。我要他在这间宅子里一点一点地陷下去,陷到他每次回到侯府都像从温暖的梦里醒过来。我要他坐在正院里的时候想的是这间暖阁里的温度和那只在他腿上轻轻贴过的脚踝。我要王妃每一次抬头看见丈夫出神的脸,都知道他在想谁。她抱着怀远的时候,我心里的那团恨意会像沸水一样翻涌,她越是对那个孩子好,我就越要让她守着空荡荡的夜晚失眠。
我坐回窗台上,把双腿收起来盘着,月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拢过的那几根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余温。我把那几根手指慢慢攥进掌心里握紧了。
不急。日子还长,网已经撒下去了。他会来的,会比现在更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