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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纠缠 ...


  •   那些日子我开始认真打扮了。

      从前在侯府里我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一根白玉簪子,面上从不上脂粉,越是好看越要压着。可如今我打开了那箱从柳溪镇带回来的旧衣裳,把压在包袱最底下的那件蜜合色软烟罗褙子重新拿了出来,在灯下熨平了穿在身上。铜镜里映出来的人裹着那件滚了浅碧色缠枝莲纹的衣裳,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颈,腰间系了条胭脂色绦带,将腰身束得盈盈一握。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拆了重新挽,簪上那支点翠蝴蝶簪,蝶翅在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镜中人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幅慢慢洇开的水墨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唇角只弯了那么一丁点,可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倚在窗台边翻书。见他推门进来,我把书册合上搁在膝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弯起来。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蜜合色的肩头和微微仰起的下颌上,将那截颈线镀了一层暖金。他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迈进来,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可目光没有跟着食盒走,落在我的身上,从眉眼滑到鬓边那支颤着蝶翅的簪子,从簪子滑到领口微敞处那一小片白净的皮肤上。他移开目光的动作比前几日更慢了些,像要从一处风景上挪开眼睛需要多费些力气。

      我站起来走过去,替他斟了一杯茶。俯身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大了些,发尾扫过他的手臂,我听见他端茶杯的手指在碰到杯壁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我直起身退后半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着。我喝茶的时候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可我知道他正在看我的手、看我握着茶杯的姿势、看我低头时后颈露出来的那一截线条。那些目光像羽毛一样落在我身上,我假装没察觉,只是端着茶盏慢慢转着碗沿。

      后来我走到他身后替他按肩。指腹隔着衣料按在他肩胛骨两侧的穴位上,那力道不轻不重,是我伺候了他十二年练出来的手感。他的身体从微微绷着到慢慢松下来,脖颈微微往后靠了些。我俯身时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又低又柔的:"王爷今日路上累不累?"他"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的手指从他肩头滑到后颈,指尖轻轻揉过那截皮肤上微微绷紧的筋脉。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闭着眼把头往后靠得更深了些,下颌仰起来,喉结毫无防备地露在烛光里。

      那天他待到了戌时三刻才走。比前日又多了两刻钟。

      有一回我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披风给他看——其实不是新做的,是前日让绣娘赶工改了一件旧衣裳,领口加了一圈软绒。我当着他的面把披风展开来比在身上,问他好不好看,他正在喝茶,目光掠过来,被我整个人裹在月光和雪色里的模样钉住了。茶盏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他才垂下眼说了一句:"好看。"声音平平的,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速度比平日慢了半拍。

      我笑了一下,把披风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回他身边坐下。这回我坐得比往常近一些,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袍角。我伸手替他斟茶,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去接茶盏的时候,指腹不小心碰到我的指尖。我顿了一下,没有缩手,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两节相触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那道触碰断得太快。他看着自己那只方才碰到我的手指看了两息,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喉结又动了一下。

      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些日子他来得越来越频繁,从隔三日来一次变成隔两日来一次,又从隔两日变成隔一日。有时他来的时候日头还高着,有时他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坐在暖阁里喝完一盏茶、吃完一碟点心,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后园的梅花在风里落了满地。我们谁都不提那些沉重的事,我只告诉他今日茶里加了些陈皮,问他尝出来没有。他跟我说朝中又递了折子让他去巡查河道,可能往后有几天来不了,我说那等王爷回来的时候梅花该开第二茬了,我替王爷留着。

      那晚他坐在窗台边看外面的夜色,手搭在膝头。我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地拢住了他的肩膀。我的手指搭在他的肩窝处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层衣料放着,像一片落上去便不再动的叶。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化开了似的慢慢松下来。他的头往后靠过来,后脑轻轻抵在我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我的呼吸起伏。

      我们就这样在窗台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将一束清冷的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他没有动,我也没有松手。他后脑的头发蹭着我的衣襟,软而凉的。窗外的梅树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些将谢未谢的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飘飘摇摇地旋进夜色里。我低头看着他阖着的眉眼,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嘴角微微松着,像一只终于被顺了毛的兽收起了所有防备。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团冷硬的东西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比任何一次都让我疼。我差一点就收手了。

      可我想到王妃抱着怀远在灯下教他认字的画面,想到她温婉含笑替他擦去嘴角米粒时他咿咿呀呀叫"娘亲"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细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把我方才那一瞬的柔软扎得粉碎。我把那根针拔出来攥在手心里,握着它,让自己的心重新冷下来,硬起来。

      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我。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小片亮晶晶的光,他仰着头看着我,唇角微微弯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云袖。"

      我低头看着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把眼底那层冷硬收紧了,再开口时声音是软的、温的:"王爷该走了。再晚路上风大。"他点了点头,慢慢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过身看了我一眼。我倚着门框含笑目送他,月光将我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扇门合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我把手抬起来看了看——那双手刚才搭在他的肩头,感受过他微微发颤的呼吸和慢慢松下来的脊背。我慢慢攥起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再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

      屋里暗着。我走回窗台边坐下,把腿蜷上来。梅花的香气从窗缝渗进来,淡而清的。我知道他明天还会来。只要我站在窗台边对他笑一下,他明天就会来。那张网我已经织得够密了,收网的时候再紧一些,他便再也挣不脱了。而我只要他这样挣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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