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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她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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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的日子过得比雪还慢。
我每日早起,推开窗看看后园的梅树,在暖阁里坐着喝一盏茶,中午吃李妈派人送来的饭食,午后到廊下站一会儿,傍晚后园的暮色慢慢暗下来。日子安稳得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褶皱。可我心里那些东西沉在底下,像石头一样压着,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重。
起初只是觉得乏。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喝茶都觉得费力。后来那股乏意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梅树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可眼眶会忽然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涨着,涨得发疼却落不下来。我伸手去摸怀里的锦囊,那束细软的胎发还贴着胸口,我攥着它攥了很久,可攥得越紧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就越大。
他不在我身边,也不在我肚子里了。我摸不到他温热的小身体,听不见他细细的呼吸声,他已经被抱进了永昌侯府,被无数双妥帖的手托着,被暖阁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烘着。他什么都有了,可那些都不属于我。连他蜷在我掌心里的那一刻,也过去了。
某天晚上我坐在窗台上发呆,月光落在膝盖上白冷冷的。我低头看见自己垂在膝头的手腕,那截皮肤在月色里泛着青白的光,薄得能看见底下细蓝的血管。我把手指搭在腕上慢慢按了按,指腹底下那一小片皮肤里,脉搏还在不紧不慢地跳着。我按着那个脉跳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我把手放下来,看着窗纸上那道细长的月光,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很安静的念头。
我在想,若我不在了,他会怎样。大约会难过一阵,大约会遣散这间宅子里的下人,大约会看着后园的梅花出几回神,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怀远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叫他父亲。他不会记得有一个女人在南方的冬夜里生下了他。这是好事,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最好过。我若真的不在了,他们都会好好的。不会有人缺了什么,不会有人觉得空了一块。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进水面。它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沉下去了。我在那个念头里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这扇窗移到了那扇窗。我想了一百种方法,又一一否决。我舍不得死。我不想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不想让他在某一天忽然听说"你娘死了"时,愕然地想那个人从来没真正活在他的生命里。
我把腿从窗台上放下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凉的,激得人清醒了一瞬。我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只粗瓷杯,指节抵着杯壁冰凉的触感。然后我把杯子放下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轻轻地响着。
第二天清晨,谢先生来了。他推开后院的门走过来时我正在窗台上坐着发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我的模样没有说话。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盏快要燃尽了的灯。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他只是往窗台上搁了一小包新买的桂花糕,便转身走到了院子里替我打水。他把温热的水盆端到我面前来,又取了一张干净的帕子搭在盆沿。见我看向他,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洗脸吧。洗完吃点东西。"
我看着那盆水里的倒影,看见里面的人眼眶是肿的,嘴唇是干裂的。我把手伸进温水里洗了把脸,洗得很慢,把每一个角落都洗到了。然后用帕子慢慢擦干,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谢先生站在廊下的那道身影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待在那里,像一截矮墙替我挡着风。我看着他那副"我就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的模样,忽然觉得眼睛又有些发酸,可这回那股酸意没有落下来,它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自己退回去了。
我在窗台上坐了一个上午。日光暖融融的,落在我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后园那几株梅树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粉白的花瓣有些已经开始谢了,一片一片地落在树根底下铺了薄薄一层。谢先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卷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上的我。那棵老槐树蹲在院子一角,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风从树梢上穿过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这满院的安静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