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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多抱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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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雪停那日傍晚来的。
我在后园里站着看那些梅树上挂的残雪,一片一片的薄冰挂在枝头,被暮色染成暖橘色。后门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两下,停了,又两下。我知道是他。他的叩门声跟他的人一样,克制的、不肯用力过分的。我走过去拉开门闩时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还是推开了。
他站在门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家常袍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暮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金色里,他肩头落了几片融了半化的雪粒,大约是骑马来的时候沾上的。他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然后他提起食盒说:"李妈做了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我路过,带了些过来。"
我没有接话,侧身让开了门口。他跨进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带来一阵北风裹着的微凉气息。我合上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院子,他走得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等我跟上。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他鸦青色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跟着他走。
进了暖阁之后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碟桂花糕整整齐齐码在里头,还冒着热汽。他坐在桌边,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在对面坐下来,拿了一块慢慢咬了一口。味道确实是李妈的手艺,芝麻糖馅的,甜而不腻,咬开的时候热馅儿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我含着那口甜慢慢咽下去,他又把那碟茶往我手边推了推。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他坐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端着桂花糕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你住得还习惯么?东西缺不缺?"
"不缺。"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天的话比往日少,坐姿也比平日拘谨一些,肩背绷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在这间屋子里该坐得松弛还是端直。我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样子,心里那层淡淡的隔膜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他在侯府书房里从来都是从容自如的,批公文、议事、吩咐人做事,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张陌生的桌子对面,不知道该把手搁在哪儿。
"怀远……"我开口,"他好么?"
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我面上。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一点活气:"好。乳母说他能吃能睡,夜里只醒一次。前两日还伸着手指玩自己衣襟上的带子,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他的一缕胎发。王妃说剪下来收着,我便给你带过来了。"
我拿起那只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束细软的黑发,用红绳系着,细得像蛛丝。我把它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妥帖地放进怀中跟那枚青玉荷包贴在一处。锦囊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奶腥气,那是属于他的气息。我把手从衣襟里拿出来的时候有些发颤,很快就稳住了。
"他还没有睁眼。"他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可乳母说快了。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会是我。"他看着我,"我会替你多看几眼。"
我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空了的茶盏。指尖搭在盏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我说:"你想看他的时候便去看他。他姓沈,是你沈家的孩子。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出了语气里的平静,是那种把该放的东西全部摊平了放在桌面上的平静。
他看着我。暖阁里渐渐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纸透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都融成柔和的暗影。他没有说那些客套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云袖,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是你的孩子。可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想瞒你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你若想去看他,我会安排。你若想学什么做什么,我也可以帮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只怕你一个人闷在这宅子里,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我坐在暮色里看着他。那张被暮光染成暖色的脸上写着一种从没见过的、近乎笨拙的坦诚。他在向我解释,他不会把我关起来,他只是想让我有个安稳的地方,让我不必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把怀远的乳母和嬷嬷都挑仔细些。他若是哭闹得厉害了,让乳母多抱一会儿,不要因为他是嫡子就拘着规矩不让人亲近。孩子太小了,需要人抱。"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家务。
他仔细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后园的梅花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有淡淡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站起来说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最后只是说:"我过几日再来看你。顺路。"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穿过院子推开后门走出去,鸦青色的袍角在夜色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后门合上的声响在暮色里很轻。
我站在原地,梅花的香气浮在夜风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还捏着的锦囊,轻轻握了握,转身走回了屋里。案角的那碟桂花糕还剩着几块,我把它端过来放在床头,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我把那只锦囊贴在脸颊边,小怀远的胎发隔着缎面碰着我的皮肤,细细软软地贴了一小片。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将一束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枕着那只锦囊,在那些细细的气息里慢慢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