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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兜兜转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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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处宅子比我想象中大。三进院子,后园果然种着梅树,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粉白的花瓣缀了满枝,香气被雪水洗过之后格外清冽。屋里的陈设也妥帖周全,被褥是新絮的棉花,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头插着新折的梅枝。连茶具都配了整套的,是我惯用的那一种细白瓷。
我站在那间收拾得过于周全的卧房里,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走了远路的累,是另一种。是看着满屋子什么都有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自己还缺什么。
谢先生在后园的廊下等着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背着手看那几树梅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我裹着那件新换的藕色夹袄走过来。他看了我的脸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叹了口气说:"你不太高兴。"
我靠着廊柱站着,看着院子里那层被雪盖了大半的梅树根。枝头那些粉白的花瓣被雪压弯了枝条,颤颤巍巍地挂着。我说:"我只是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回来了。走的时候以为自己能跑很远很远,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可最后还是被人找着了,接回来,住进一间收拾得这么妥帖的屋子里。"
谢先生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笑。在柳溪镇那间小屋里,我每天清早起来烧水跑堂,月钱只够买两碗素面,可那个院子是我自己租的,那扇门是我自己推开的,想吃什么了便去街上买一把青菜回来煮,不想出门了便在小屋里坐一整天。日子虽苦,可那是我自己的日子。现在这间宅子里什么都有——梅花、青瓷瓶、细白瓷的茶具、冬天不会漏风的暖阁——可每一样都是别人替我置办好的。我坐在暖阁里喝茶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妥帖收进匣子里的东西。有光亮、有暖意、不沾灰,可那匣子是有锁的,钥匙在别人手里。
"我想逃的是被人安排的命。"我说,声音低低的,"可兜兜转转,还是被人安排了一间更好的笼子。"
谢先生看着我,他大约是听懂了,便什么劝慰的话都没有说。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这宅子后门开着。你什么时候想出去走一走,都可以走。他不会拦你,也不会派人跟着。他让你住这儿,不是把你关起来。"
我靠着廊柱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梅枝,没有说话。谢先生站了片刻便走了。我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雪地上留的那两行脚印慢慢被新雪盖住。梅花的香气浮在冷空气里,淡而清的。我转身走回屋里,推开那扇细木雕花的门。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粉白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雪化的水珠。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最饱满的花苞,指尖凉凉的。
外头的雪还在落着。我走到后门,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是空的,雪铺得平平整整,还没有人踩过的印子。我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然后我把门合上了,走回暖阁里,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到梅树枝头,落到青石地面上,落到那个我刚刚合上的后门门槛上。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把那些脚印都盖平了。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掌心里暖着手。茶是好的,龙井,清冽回甘。我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搭着手坐在窗前。
也许我该知足。他记得我喝茶的喜好,记得后园该种梅花,记得我在北境时说过"若是南方的冬天也能有梅就好了"。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安排妥帖了。他给了我一间稳妥的屋子、满院的梅花、一双不会冻着的暖阁。他已经尽力在不逾矩的范围内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
可我坐在那间暖阁里,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地落,心里浮起来的是柳溪镇那间小屋里蓝白花的粗布帘子,风吹过来帘角会掀起来晃一晃,露出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那扇门没有锁,谁都可以推开走进来,可它是我自己买的、自己挂上去的。我坐在这间暖阁里,梅花香得让人有些恍惚,青瓷瓶的光泽温润妥帖,可我不再是那个半夜醒来自己加炭火的云袖了。我变成了一个坐在精美笼子里喝茶的人,连喝的水都是别人提上来的。
我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后门,又推开了一次。巷子还是空的,雪还在下着,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我跨出门槛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落了我满头满肩,冷得人清醒。然后我收回脚,把后门重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