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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回京 ...

  •   那场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稀疏的雪霰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了一阵便歇了。我以为天会放晴,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忽然听见屋外的动静大了起来——风声裹着密密的雪片扑在门板上,将整间屋子摇得像一艘小船。我掀开被子起身推开窗缝看了一眼,外头白茫茫的,院墙、枯藤、槐树的枝丫全都被雪盖住了,厚厚一层,连天与地的分界都模糊了。

      我正对着那一片白出神,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踏过积雪,咯吱咯吱的,从院门一直走到了我的屋门口。那脚步声比我听过的任何时候都沉一些,雪厚的缘故,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把窗关好,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肩头和发顶落了一层厚雪,灰布衣裳被雪水洇深了大半,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他的脸上被冻得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是清亮而确定的,看着我,像看了很久终于决定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后巷里,车顶积了厚厚一层白。车帘垂着,马匹的鬃毛上也挂满了雪粒,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手还搭在窗框上,指尖被冷风吹得发凉。他迈过门槛走进来,靴底的雪水在门槛上化开一小片湿痕。他站在屋子中间,摘了肩头的雪,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是那只虎头鞋,针脚细密,小小的,躺在他手心里,跟他这身灰扑扑的衣裳不太搭。

      "我把他送回府了。"他说。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哑,"王妃那边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妥帖。全府上下都以为是她生的,没人会知道什么。府里乳母、嬷嬷、大夫都已就位,他会过得很好。"

      我点了点头,垂下眼。他顿了一下,又说:"云袖,我来接你回京。"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屋子中央,背后是白茫茫的雪光和敞开的院门,青帷马车停在后巷等着,车夫在车檐下缩着脖子跺脚取暖。他这大半年来隔几天便来一次的、隔着一条街远远看我的日子大约是走到头了。他这次来不打算再走了,要把我一起带回去。

      "我住哪里?"我问,声音平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

      "城南有一处宅子,三进院子,后园种着梅树。"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每一句,"离侯府不远,也远。你住那边,想出门便出门,不想见人便不见人。我会来,不会常来,偶尔。你愿意的时候我便来,你不愿意我就在门外站一会儿。"

      我看了他很久。他站在那里,身上还滴着雪水,肩头那层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将他灰布衣裳的肩线洇成了深色。他没有催我。只是站在那儿等我,等一个他盼了许久的点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和那双磨了边的布鞋。然后我转身走回屋里,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一件换洗衣裳、那枚青玉荷包、还有那片从墙头摘下来的灰布碎角,叠得方方正正的。我走到门口,穿上那双厚底鞋,站在门槛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小屋——蓝白花布帘子、矮桌、那张生了孩子之后空下来的窄榻。我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踏进了雪地里。

      雪厚得没过脚踝。他扶住了我的手肘,隔着厚厚的棉袖托着我,力道稳稳的,不让雪水沾湿我的衣摆。他的手肘是暖的,透过袖子的布料传过来。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院子,踩着他踩过的脚印往巷口走去。地上的雪被他来的时候踩出了深深的一行,我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落在他踩过的坑里,省了力气,也走得稳当。

      马车停在巷口。他扶我上了车,车厢里铺着厚绒毯,角落里暖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我坐进去的时候暖意裹了满身,冻僵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他在车帘外面跟车夫说了句什么,然后也掀帘坐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暖炉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低头摘了帽上残留的雪粒,动作不紧不慢的。马车缓缓启动了,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柳溪镇的主街被雪盖成了白茫茫的一条,茶馆的招牌上挂了厚厚的雪檐,豆腐坊的门板紧闭着,门前那双日头里总是摆放着的木桶也不见了。整个镇子安安静静地蜷在雪里。我把车帘放下来,靠着车壁坐着,听他低声说了一句:"谢先生在城外等着。说要当面看看你好不好。"

      我抬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浅的、像松了一口气的余音:"他念叨了好些日子。"

      马车在雪地里走了大半日。车轮碾过积雪,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隔着车帘能听见外面风裹着雪粒扑在车壁上的声响,细而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筛着什么东西。我靠着暖炉慢慢睡着了,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口,檐下悬着一盏灯笼,光晕拢了不大的一片,照着雪地上两行新踩出来的脚印。

      他先下了车,转身扶我下来。我踩在雪地上抬起头,看见宅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那件眼熟的天青色旧棉袍,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正站在门槛里头望着我,眼底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像是放了心又像是心疼的光。

      "你瘦了。"谢先生说。

      我笑了笑。雪还在落着,细碎的,落在他的肩头上,白的,又化了。他侧身让开门口,我跨过门槛走进了那座院子里。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了,将纷纷扬扬的雪和那辆青帷马车都挡在了外头。我听见他在身后低低地对车夫说了句"你先回去",脚步声也跟着跨进了门槛。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木响,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合拢之后久久地停在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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