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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抱走 ...

  •   那个冬夜来得比往年早一些。柳溪镇入了腊月便开始落霜,清晨推开窗能看见屋顶上一层薄薄的白。我的肚子已经大得弯腰都费劲了,周掌柜让我干脆别去茶馆了,在家里歇着。我便每日在小屋里坐着,偶尔到后院槐树底下走两圈,肚子里的孩子踢蹬得越来越勤,像急着要出来看这个世界。

      入夜之后落了一场薄雪。南方的雪跟北边不同,细而碎的,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像盐撒在热锅上。我半夜被一阵酸胀疼醒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那些细碎的白。起初以为是寻常的胎动,侧了侧身换个姿势想再睡。可那阵疼很快又来了,比方才更沉一些,从腰后漫到小腹,像一圈收紧的绳索慢慢勒着。我攥着被角躺了一会儿,等到第三回疼涌上来的时候终于确认了——时辰到了。

      我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摸黑点了灯。火光一跳一跳地照着屋里简陋的物什,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早些天就备好的东西一样样理出来:干净棉布、剪子、热水壶。东西不多,可都是提前备好的。张婶说过真到了那天让我喊她一声,我住在后院离她家近,敲敲墙她就能听见。我披了外衣推开门走到后院隔墙处,伸手在墙上叩了三下,停了停,又叩三下。

      然后我回屋躺下来,等着。疼一阵过去一阵,间隙里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把那些阵痛一次一次地熬过去。窗外的雪还在落着,细碎的白絮贴在窗纸上,一小团一小团地融成湿痕。后来张婶来了,带着接生的稳婆和热腾腾的姜汤。我听见她在屋外跟谁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说"去个人告诉周掌柜一声"。然后门被推开了,暖黄的灯光涌进来,稳婆把手搭在我的肚子上按了按,说了句"快了"。

      疼是真的疼。疼到某一刻我攥着被褥的手指发白,指甲掐进粗棉布里,整个人像被折成了两段。张婶在旁侧握着我的手说"使劲""吸气""再用力",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传过来,忽远忽近的。我在那一阵一阵涌来的疼痛里咬紧了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管,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让他出来。我跟他爹隔着千山万水,这辈子大约就这样了。可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跟他之间唯一实实在在留下的东西。我要他活着出来,健健康康地在这世上喘第一口气。

      稳婆忽然说了一句"头出来了",然后是更紧的力,更深的疼。我闭着眼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那一处,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又哑又长,像风穿过窄巷时发出的呜咽。然后是一阵彻底的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终于断了——随即是一声清脆的啼哭,细而亮的,劈开了满屋的白雾。

      稳婆把孩子托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正从墨蓝褪成灰白。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裹着血和羊水,在稳婆手里蹬着腿哭得响亮。稳婆笑了一声说"是个小子",张婶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这孩子……"张婶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我躺回去,在疲惫的涣散里慢慢弯了弯嘴角。可我没有力气去看他长什么模样了。我只知道他哭声响亮,手脚有劲儿,是个健康的男孩。

      后来我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从院墙那边翻过来的声响,衣料擦过墙头枯藤的窸窣。然后是高高低低的说话声,张婶压着嗓子在说什么"你谁啊""你不能进去""人家刚生完",然后是稳婆跟着接了一句"男人进来做什么"——可那些声音都被一个更沉更稳的脚步压下去了。那脚步声穿过院子、踩过门槛、踏进屋里,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停在了我的榻边。

      我闭着眼,可我认出了那个呼吸声。

      他也认出我了么?认出这个冬天、这个破旧小屋、这个躺在血和汗里筋疲力尽的女人是谁?他大约还停留在"她一个人在这里生下了我的孩子"这个念头里——那个念头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他的心脏。我已经没有力气睁眼看他的表情了。可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地落在我湿透的额发上,指腹贴着我的额角,带着一点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力道,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燥的唇间挤出来,哑得像砂纸。

      他没有答话。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你,又看了一眼稳婆怀里那个刚刚停住哭声、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这个陌生世界的男婴。那个孩子继承了你的眉眼,皮肤白得像北境的初雪。沈砚之看着那个孩子,半晌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偏过头去,攥紧了拳。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侧过头看着他们父子俩,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看着隔在他们之间那些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开始的距离。窗外的雪停了,
      天边浮起一线暖金,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满屋。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慢慢退了出去。张婶拉着稳婆走了,临走前看了榻边那个蹲着的人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他蹲在榻边,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侧头看着他的侧影,晨光落在他灰布衣裳的肩头,将他鬓边几根银丝照得发亮。他比大半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深了些许,大约是这些日子来来回回赶路加上那些睡不着也放不下的思虑熬出来的。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而深暗的,此刻正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孩子被张婶洗干净裹在棉布里,小小的脸皱巴巴的,还带着初生那层薄薄的红,眼睛闭着,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脸侧。他的眉眼还看不太分明,可鼻梁已经透出一点挺直的影子,像他父亲。我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榻边的人身上。

      "他是个男孩。"我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那几根蜷着的、粉白的小手指忽然松开来,攥住了他的指尖。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我甚至看见他的肩背猛地绷紧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下来。他没有把手抽开,就那么让孩子攥着他的手指,低着头看着那一小团温热的、软乎的活物。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我答,"等你取。"

      他沉默了一下。晨光将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温润,他的指尖还被那只小拳头攥着,像是被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钉在了原地。他想了一会儿说:"叫怀远。怀,是怀念、怀想。远,是远方、长远。"他转过头来看我,"你从北边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他是在这一路上慢慢长起来的。"

      我把那个名字含在舌尖默念了一遍。怀远,沈怀远。我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已经亮透了的天光,把那股潮意逼了回去。

      可他没有松开我的手。他攥着我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正在他的喉咙里滚着,快要滚出来了他又用力咽回去。我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了又松、松了又绷,像在跟自己较着什么劲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低而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云袖,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的手从我手指上松开,交叠着搁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这孩子不能跟着你。"他说。这句话像一块冰落进了温热的空气里,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字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私生子的身份对他不好。他以后长大了要考功名、要入仕途,出身不明会断了他的路。我一个人在京中,能做的事有限。王妃那边,我已经跟她商量过了——她从你离开后不久便对外称有孕了,府里上下都知道王妃怀了胎。这个孩子生下来记在她名下,便是侯府嫡出的长子。"

      我听着他说完,脑子里嗡嗡地响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排着队从耳朵里进去,可它们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慢慢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他早就在准备了。从谢先生找到我这处开始,甚至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算好了每一步。他让王妃假装有孕,让整个永昌侯府都等着这个孩子落地,等着把这个从柳溪镇一间破旧小屋里出生的婴儿抱回京城,堂堂正正地变成侯府的嫡长子。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还睡着的人。他的睫毛极淡,眉毛也淡,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呼吸细细的,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刚刚出生,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替他把这一生最要紧的那个身份安排妥当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生的孩子,记在她名下……那就是她的了。"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声音碎得像风吹过破窗纸。他的目光猛地抬起来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歉疚、心疼、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在碰到之前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攥紧了搭在自己膝头。

      "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这是他能有的最好的一条路。"

      我没有说话。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怀远,他动了动小嘴,像是在梦里咂了咂什么。他的小手指还微微蜷着,方才攥着他父亲的那只手现在已经松开了,摊在脸侧。

      我舍不得他。我怀了他近十个月,一个人在南方的冬天里熬过晨起的恶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生他时疼得几乎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他是从我身体里分出来的一部分。可我也知道他父亲说得对——"私生子"三个字会跟着他一辈子,把他从一条宽阔的路上推到荆棘丛里。我若真的为他好,就该让他走那条宽的路。我闭了闭眼,把心底那个"不"字按了下去。

      "他以后……"我的声音细得像断了的丝线,"会知道我吗?"

      "我会告诉他。"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等他长大些,我会告诉他。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他现在还不懂,将来一定会懂。"

      我没有再开口。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窗纸的这一侧移到那一侧,久到怀远在睡梦里轻轻哭了一声又安静了,我才哑着嗓子说了句:"那你抱着他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他没有立刻动。他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攒什么力气。然后他站起来,弯腰从襁褓里轻轻托起了那个小小的孩子。他抱孩子的姿势生疏而笨拙,可那双手托得稳稳的,像是捧着什么碎了就再也不能拼回去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怀远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我让周掌柜给你换个大些的院子,再添两个使唤的人。"

      "不必了。"我闭着眼,声音平静,"我习惯一个人住。你把孩子养好就够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一会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然后他的脚步跨过了门槛,一步一步地远去了。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然后是更远的、往镇口方向去的马蹄声。那些声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风里,什么都听不见了。窗外的天还是亮的。日光照在空荡荡的被褥上,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我把手搭在空了的肚子上,那儿还是鼓的,可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我躺了很久,在日光里慢慢地合上了眼。眼角有一滴水沿着鬓角滑进头发里,我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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