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
-
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了。
那天谢先生来过之后,我便留意了。一个在侯府里伺候了十二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风声、脚步声、落在后背上的目光——这些东西旁人感觉不到,我却一清二楚。谢先生走后的第七日,茶馆对面那间茶摊上多了一个常客。那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街面,面前一碗茶能续三回,续到发白都不走。他不抬头看茶馆,只是低头喝茶,偶尔抬眼望一眼别处。可他望"别处"的时候,方向恰好是我进出茶馆的那扇门。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就知道是他。他换成了灰布衣裳,把玉冠摘了换了一根寻常木簪,可他坐在那里的姿势改不了——后背挺直,肩胛骨收得端端正正。一个常年习武、批公文的人,坐的时候不会歪着靠着,他的腰背永远是一道笔直的线。十二年了,我比谁都认得那条线。
那天我端着茶盘站在茶馆门口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进去了,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多看。他大约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一件灰衣裳就把永昌侯府的王爷变成了镇上路过的行商。他不知道那个背影在我眼里比大红喜服还要好认。从那天起我便知道他会来。隔几天来一次,坐在同一个位置,喝同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半日,然后走。有时候他来得早了,茶馆刚开门他就坐在那里了;有时候来得晚,暮色四合了才站起来走。每次他来,我都知道。他进镇的时候,马蹄踏在镇口青石板上的声响跟旁人不同——旁人赶路是急的,他是收着力的,怕惊动什么似的,慢慢踩过去。
我什么都没说。我没有走过去跟他说"王爷别来了",也没有收拾包袱换地方躲他。我过我的日子,烧水、记账、在槐树底下歇凉。他来他的,坐在街对面喝茶、远远看着我进出、暮色里起身离开。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了。他知道我在这里,我也知道他来了。可谁都不挑破,谁都不往前走那一步。他若走近了,我就必须面对他——面对那个已经娶了妻的王爷,面对那些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的话。他来了却不走近,大约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人反而都能喘得过气来。
有一次傍晚关了店门,我端着一碗凉茶坐在槐树底下,余光里看见他站在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我假装低头喝茶,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片茶叶慢慢地沉下去。等我把那碗茶喝完了,抬头再看的时候巷口已经空了。
还有一回是月初。我租的小屋窗台上多了一只油纸包,打开来是□□糖,碎碎的,一粒一粒裹着细糖霜。我站在窗台前面看了看巷子,巷子是空的。我把冰糖收进柜子里,每天晚上含一小块,含到化完了再睡。那股甜味慢慢地在舌尖化开,像是隔着一整座城和许多山递过来的一点心意。
他大约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来都坐得远远的、走的时候静悄悄的,以为那些目光和那些落在窗台上的东西都是无人察觉的。他不知道我十二年来早就学会了辨认他的呼吸和他的脚步,他每回来的时候,风里带来的气息都不一样——北边干燥的风尘、赶路时马身上的汗味、他惯用的那种松木澡豆的淡香。隔着一整条街,我在茶馆里都能闻见。
我没有拆穿他,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最好。他来看了我,知道我在这里安好,便能回去继续过他在侯府的日子。我感觉到他在看我,知道我被他记挂着,便在这间小镇上安安稳稳地过我的日子。中间隔着的距离刚好够两个人都不必为难。他不必走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我也不必抬起头告诉他我不愿意。
天气渐渐凉下来的时候,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后院晒太阳。肚子里的孩子力气越来越大了,时常在里头翻腾打滚。有一回他踢得用力,我从椅子上撑起来扶着腰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走到院墙边的时候余光掠过墙头——那片枯藤后面有一个灰布衣角,一闪便缩了回去。我站住了。我站在那面墙边看着墙头上垂下来的枯藤,风吹过来摇了摇那些干叶子。我对着那面墙站了大约五六息的工夫,然后转过身继续慢慢地走回椅子那边坐下,重新把手搭在肚子上,弯了弯嘴角。他在墙外,我在墙内,隔着一道矮墙。我能感觉到墙那边有一个人没有动,像是怕自己一动我就会察觉。
我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慢慢说了一句:"今天又踢我了。"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墙那边的人听见了没有。可说完之后过了一会儿,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然后是往远处去的、一点一点变小的声响。他把那句话带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吃冰糖,含了一颗在嘴里慢慢化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薄薄的一层银白。我把手搭在上面,想着墙外那个人今日站在枯藤后面听见我说"今天又踢我了"的时候,他脸上是什么神情。大约嘴角是弯着的,大约又想要绕过那面墙走进来。可他最终只是走了。我低头对着肚子轻声说:"你爹他来看你了。可他不敢进来。没关系,你娘知道就行了。"
我把最后一小块冰糖咽下去,甜味散了满口。然后在黑暗里稳稳地闭了眼。明日他大约还会来,在后院墙外头站一会儿,隔着那面墙听这院子里有没有动静。我明日还会去槐树底下坐着晒一会儿太阳,对着墙的方向说一两句不相干的话。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他来看,我让他看,两个人隔着刚好够相安无事的距离,把那些沉重的、复杂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放在那道距离中间,让它们自己安顿下来。
这样就很好。他是我的过去,我是他的心事。而我们的孩子夹在中间,安安稳稳地长着,等着在某个春天里落地。窗外的虫鸣声细碎地响着,我把手从小腹上放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