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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他心疼 ...


  •   谢先生从柳溪镇回来的第五日,沈砚之把一壶茶搁在了他面前。

      "她还好么。"他问,声音平得像一池静水。谢先生端茶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然后搁下来,看着对面那双沉静而清明的眼睛。沈砚之看着他说:"你不用瞒我。那两张路引虽然没在官府登记,可你走的时候带了一包银两和一个月的干粮。你回来的时候银两空了,干粮却换成了桂花糕的油纸味儿。"

      谢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把茶盏放下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松快:"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沈砚之说,"可我知道你总会替我找到她。"

      那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动身。他让谢先生画了一张去柳溪镇的路程图,压在案角看了两夜,然后把那张图收进了怀里。第三日清晨他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连玉冠都摘了换了根木簪,从侯府后门骑着马独自出了城。一路上他都在想见她了该说什么,可等真的到了柳溪镇,站在那间茶馆对面街角的槐树下看见她端着茶盘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挽得紧巴巴的,面颊比走时瘦了些,可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她端着茶盘放在窗下的桌上,弯腰时腰腹处那圈隆起的弧线被粗棉布衣裳妥帖地遮着,可遮不住。沈砚之站在街角的槐树下,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

      她胖了——不是胖,是有了。那个形状他认得,府里从前有怀了身孕的仆妇,腰身便是这样的弧。他的手搭在树干上慢慢攥紧了,树皮粗糙地硌着掌心,可他觉不出疼来。脑子里嗡嗡地响着,把那几个月来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那夜宿醉的模糊片段,醒来之后她手腕上那圈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淤青,她忽然开始避着他的目光、拉长的袖口、还有那天清晨她端着茶进来时比平日更白的脸色。她从未告诉过他,可他此刻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街和几个月的光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天他没有走近。他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看着她进了茶馆又出来,出来又进去。暮色四合的时候茶馆关了门,她从后门走出来回了自己的小屋,一盏灯亮起来,暖黄的,小小的。他在巷口站到那盏灯熄了才转身。骑上马往回走的时候夜风迎面灌来,凉飕飕的。他一路都在想她是一个人过的,没有人知道她怀着身孕,她一个人对付着那些晨起的恶心和夜里翻身的酸胀,靠一间茶馆跑堂的微薄工钱撑着日子。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攥着缰绳的手指收得发白,马都感觉到了他的力道,微微打了个响鼻。

      第二日他又来了,没有走近。第三日亦是如此。他把马寄在镇外的农家,自己步行进镇,在茶馆对面的茶摊上坐一整个下午,远远地看着她进出忙碌。有一回她端着碗蹲在井边洗碗,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手撑着后腰慢慢直起身的样子,他看在眼里,握着茶碗的手指紧得指节都凸了出来。

      后来他想了一个法子。他找到周掌柜,约在茶馆打烊之后的一个傍晚。两锭银子搁在桌面上,外加一句承诺——"你让她安心住在你这儿,往后有什么事你便托人去京城永昌侯府送个信。"周掌柜看着那两锭银子又看了看他,看了许久,问了一句:"你是孩子的爹?"沈砚之点了点头。周掌柜把那两锭银子推回去一锭,只收了一锭,说:"一锭够了。你把她照顾好了,我这儿自然有人。"

      从那天起周掌柜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护着她——不让她搬重物、不让她久站、多给她添菜。沈砚之从暗处看着那些事一样一样地落到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开些许。可他仍然没有走近她。

      他每隔十来天便来一次,有时待半日,有时只待一个时辰。骑了马赶大半日的路,在茶馆对面坐一会儿,看着她挺着肚子给客人端茶、在柜台后面低头记账、午后在后院槐树底下坐着歇息时把手搭在肚子上微微弯着嘴角。那些都是他没有见过的她——不是侯府里垂着眼退步的婢女云袖,是一个独自在南方小镇上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寻常妇人。她有时候会忽然抬头朝茶馆门口看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可他坐的位置总是选在她目光够不着的地方,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偏过头去跟茶摊老板搭话了。等她收回目光了他才重新转回去,看着她继续做手头的事。

      有一回他看见她坐在槐树底下,低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可他在街对面看着的时候,心口那个空了几个月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进来了一些,胀得发疼。他攥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着抖,茶汤泼了几滴在桌面上也顾不上擦。

      他想过去。他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额头抵在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背上,把那些攒了几个月的话全倒出来。可他没有。他坐在原地等那阵冲动慢慢退下去,把茶碗里已经凉透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镇外的方向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走了。

      几个月来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走近。他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走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他隔着一条街看着她慢慢隆起的小腹和日渐安适的神色,像个不肯走远的影子。有时候他会想,她大约在茶馆里听人说起过镇上新来的那个生面孔——那个每回来都坐在对面茶摊上一坐就是半日的男人。可她不知道那就是他。她大约只当是路过的行商,在这个小镇上歇一天脚便走了。

      三更时分他借着月色,把那只包袱搁在她窗台上。包袱里装着一双纳好的虎头鞋——小小的,只有他手掌那么大,针脚细密。他又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月亮斜斜地挂着,将他的人影投在窗纸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她能看见他的影。他甚至听见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一句:"谁……?"他没有出声,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月光把他从窗台边带走,他没有从正门出去,绕过屋后那条覆着藤蔓的长廊,从另一侧翻墙离开了院子。

      他很快发现自己无法真正离开她。每一次骑马南下之前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他依旧会来。他把带来的一小盒冰糖放在窗台上,是临街铺子里称的散装□□糖,用油纸包着。她似乎爱吃甜食。他之前隔窗望见过她含着一块红糖慢慢吮的样子。

      来年春天到来的时候,他猜想她的产期大约就在这两日了。他派人送了满满一筐干净棉布到周掌柜的后院,嘱咐说这是给"镇上那个小云"备的。周掌柜自会找到合适的时机把东西交到她手里。他自己则算好了日子,在镇子外的客栈里住下了。晚上他去井边打了水洗脸,却发现自己捧着水瓢的手一直在抖。水泼了半瓢,可他顾不上擦干净衣襟上的水渍,只是侧耳听着客栈楼下的动静,想着她或许就在这一刻躺着,用尽了力气,而那个属于他的孩子正在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哭。他闭上眼睛,把水瓢攥得紧紧的,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念一道可以穿过墙壁和夜色传达到她耳边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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