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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周掌柜 ...

  •   那包桂花糕吃完之后,周掌柜对我的态度悄悄变了一些。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他仍旧喊我"小云",每个月按时发工钱,可该我干的活一样一样地被分了出去。先是跑堂的活儿被新招的小伙计接了,然后是擦桌子的活也被他说"你身子重了弯腰不方便"。我起初还争了两回,说自己干得动,他便皱着眉说"你那腰都快弯不下去了还逞什么能"。

      后来连后厨的择菜也不让我碰了。我每天早晨到了茶馆只能坐在柜台后面替他记记账本,偶有客人来了便招呼一声。周掌柜端着茶壶走过我身边时会顺手把茶碟往我够得到的地方推一推,有一回我起身要去后院搬炭,他一把按住我肩膀把我按回了椅子上,板着脸说"你坐着"。

      隔壁豆腐坊的张婶瞧见了,背地里拉着我说:"周掌柜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抠抠搜搜的,心肠倒是热。"我笑了笑没接话。周掌柜对我好我知道,可这份好让我有些坐立不安。我不习惯被人照顾,从前在侯府里只有我照顾别人的份。如今被人这样妥帖地护着,反倒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镇上的闲话就是这时候起来的。

      柳溪镇不大,谁家多养了只鸡、谁家媳妇上街买了块花布,都能传遍整条街。我这么一个从北边来的、独自一人怀着身孕的外乡妇人,在茶馆里住了快五个月,周掌柜突然不让我干活了,旁人自然有话说。起初是那些常来喝茶的老头子们,趁我转身去沏茶的时候压低嗓门嘀咕:"周掌柜这是做什么?白养着个外乡女人?"

      "你看她那模样,哪里像逃荒的?那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说话也比镇上的婆娘斯文,怕不是哪家大户出来的……"

      "好好的大户人家媳妇,怎么一个人怀着娃在外头?莫不是被赶出来的?"

      那些话像碎米一样洒在茶馆的角落里,我经过的时候它们就会暂停一下,等我走远了又接上。有一回我端着茶盘经过靠窗那桌时,听见一个婆子努着嘴说:"你们瞧她那腰身,少说五个月了。她男人呢?跑了还是死了?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在茶馆里混着,还跟掌柜不清不楚的……"

      我端着茶盘的手稳当得很,脚步也没有乱,可走回柜台后面的时候指尖攥着木盘边沿发了一会儿白。张婶大约是从窗户里听见了那些话,后来端了一碗热豆浆过来搁在柜台上,冲那些碎嘴的人背影哼了一声:"嘴长在别人脸上,她们爱说让她们说去。你只管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点了点头,把那碗豆浆慢慢喝了。热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可那些闲话里有一句倒是说中了——我的样子确实不像逃荒的。

      逃荒的人该是什么样?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眼神里带着被风沙磨过的疲钝。可我在这镇上住了几个月,气色渐渐养了回来,面颊上泛着微微的粉润,连怀了身孕之后那股子慵懒的丰腴都让整个人显得比从前更柔润了几分。我平日里不大照镜子,有一回去张婶家借针线,她家的铜镜比我的大些,我在镜前站了一站,看见里头映出的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挽得紧巴巴的,可眉眼的轮廓在那层灰扑扑的旧衣裳底下还是太显眼了。那双眼睛是静的、软的,不像是逃荒的人该有的神色。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了,拿了针线便走了。

      可我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我走路时腰背挺直的习惯、我接过铜板时手指微翘的姿势、我记账时落笔的工整——那些都是十二年在侯府里打磨出来的,刻进了骨子里。在这小镇上待得越久,那些从前的痕迹就越难全部抹平。周掌柜大概也看出来了。他有时在柜台后面翻我记的账本,目光在我工整的字迹上停一停,然后便合上本子什么也不说。他不问我的来处,也不问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塞吃的、不让我干活、叮嘱我"有事你就喊一声"。

      我心里记着这份情。可我也知道镇上的人都在猜,猜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底是谁家的。

      那天傍晚关了店门之后,我坐在后院槐树底下纳凉。肚子里的孩子这会儿安安静静的,不像前两个月那样时常踢腾。我低着头看自己隆起的弧线,手指轻轻点了点最鼓的那一处。底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傻。

      "笑什么呢?"周掌柜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递给我,在我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暮色将院子里那些暗影拢成一片温柔的灰蓝,他靠着椅背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云,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端着绿豆汤的手顿了一顿。"没有。"我答。

      他又沉默了片刻。暮光里他的侧脸被染成暖橘色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那孩子的爹呢?"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汤面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橘红的光。那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几转,我最终说了一句:"他娶了别人。"

      周掌柜便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灰,转身要走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句:"那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茶馆缺个记账的,缺很久了。"他朝屋里走去了,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的。我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把绿豆汤慢慢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煮烂的绿豆,用舌尖舔干净了。

      那晚回屋里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圆而薄的一枚贴在深蓝色的天边。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摸着肚子里的孩子,他今晚比白日里安静些,偶尔轻轻拱一下又歇了。我想起方才周掌柜问的那句"那孩子的爹呢",想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衣襟里碰了碰那枚青玉荷包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玉的凉意贴着皮肤缓缓地散开来。

      "你爹是个很好的人。"我对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躺下来吹了灯。月光从蓝白花布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白痕落在墙面上。我在那片月光里阖上眼,想着镇上那些闲话、周掌柜的好意、张婶那碗热豆浆、还有明天早上去茶馆开门时照在门槛上的那一片金子一样的日光。日子还是要过的。我一个人,带着肚子里的他,在这间小镇上,有一间屋子、一份工钱、一口热汤。旁人的嘴我管不住,可我自己的路我能走稳。

      我把手搭在肚子上,感受着底下那个安静的小生命在沉睡里轻轻起伏,慢慢地也合上了眼。月光照在我的手背上,薄薄一层。那些目光、猜疑、闲言碎语,像夏夜里蚊子一样,嗡嗡响一阵,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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