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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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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镇来了个生面孔的时候,我正蹲在后院井边洗茶碗。
那日午后日头毒得很,槐树叶子晒得蔫蔫地垂着,我蹲在井台的阴凉处一只一只地搓着碗沿,指尖泡得发白。院子里安静,只有水流过碗壁的声响和远处知了的叫声。我听见茶馆前头有人在跟周掌柜说话,声音低而缓的,带着一股子跟镇上人不太一样的调子。我没在意,继续低头洗碗。可过了片刻,前头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后院过来。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踩在青石板上稳当而熟悉,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书卷。
我抬头的时候,手里的茶碗滑了一下,磕在盆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水花溅了我一脸,我没顾上去擦,就这么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从走廊里走出来的人。谢先生站在后院门口,穿着件半旧的天青色长衫,腰间没挂配饰,看着像路过此地进来喝一碗茶的过客。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被水溅湿的衣襟到我蹲着的姿势到我微微隆起的腰腹——大约有四个月了,小腹已经浮起了一圈不甚明显的弧线,被粗棉布的旧衣裳勉强盖着。他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落在我沾着水珠的脸上。
我站起来,手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说不出话来。他先开了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路过此地歇脚,听说这镇上有一间茶馆,便进来讨碗茶喝。"
我攥着湿漉漉的洗碗布,指节泛着白。周掌柜在走廊那头朝我喊了一声:"小云,给这位客人沏壶茶,上好的那种。"我应了一声,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绕过井台走过去。经过谢先生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他也没有多看我,只是自然地跟在后面走进了茶馆的雅间。我沏了一壶茶端进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
我放下茶壶,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替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像是对待一个相识已久的老友,而不是一个从府里跑出来的逃婢。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他让你来的?"我问。嗓音有些发紧。
"我自己来的。"谢先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寻常,"那两张路引的编号我记过,往南的船班能查到的就那几个落脚的渡口。我一个个问过去,找到这里花了些时日。"他搁下茶盏看着我,"你比走的时候瘦了些。"
"镇上日子不比府里。"我说,手指拢着茶盏的边沿没有喝,"谢大人找到这里,打算怎么做?回去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瞬。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他的眉眼,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沉静通透,像一眼能看穿人心的深潭。他说:"我若打算告诉他,就不会自己先来一趟。"
我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松了些。他看着我的小腹,目光坦然而温和的,没有躲闪没有追问,只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多久了?"他问。
"快五个月。"我答。
他"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椅背。雅间里安静了半晌,只有茶盏边缘逸出的白汽在光里浮浮沉沉。然后他开口说:"他一直在找你。三月初八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他明里暗里都派了人出去,渡口、官道、南边的几座大城,都查过。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在这种小地方落脚,也不做房檐。"他顿了顿,"他清减了不少。书房里那盆绿萝他自己在浇水,有时候夜里批公文批到一半便停下来看着门口出神。"
我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叶片,没有说话。
谢先生说完那些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鼓鼓囊囊的一包,大约是什么银两之类的东西。他说:"这些你收着,不是我给的,是府里该给你的。你走的那些日子里,王爷把你剩下的月钱和赏赐都清了出来,让我若找到你便交到你手上。"他把青布包又往前推了推,"他说你若不肯收,就说是谢先生硬塞给你的。"
我看着那只青布包,布面上还带着他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风尘。我没有伸手去接。谢先生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的下摆,像是要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回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拢着小腹的那双手上停了一瞬。
"我不打算告诉他你在这里。"他说,"我来这一趟只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穿过廊下的时候他步子沉稳如常,在茶馆门口跟周掌柜拱了拱手道了别,便往主街的方向去了。我坐在雅间里端着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直到他的背影从窗口消失了,才慢慢放下茶盏。
桌上的青布包还在。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边角,布料粗而密实,里面隔着布面能摸出银锭的轮廓,沉甸甸地压着桌面。我把它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青玉荷包放着。一个硬而凉的,一个软而暖的,挨着我的心口。
那晚我躺在小屋的床板上,手贴着小腹。谢先生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淌过耳边——他在找我,书房门口出神,绿萝他自己浇水。我望着蓝白花布帘子透进来的月光,把那些话在心里慢慢地捻着,像捻一根细长的丝线。然后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还不知道。他不知道这孩子的事,不知道我在这间小屋里、在柳溪镇、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慢慢地过着日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知道我不见了,知道他找不到我。那些夜里他坐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的样子,我想象得出来。我太了解他了。
我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搭在枕边。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平稳而安静的。然后我把手伸进衣襟里碰了碰那只青布包的边角,又碰了碰那枚青玉荷包。两个东西挨在一起,我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我把它们都按住了,然后合上了眼。窗外的虫鸣声还在响着,细细碎碎的,像在替谁说着什么没说完的话。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了过去,梦里没有京城没有侯府,只有一条长长的河,河面上漂着一盏小小的灯,晃晃悠悠地往南去。
第二天清早我去茶馆开门时,柜台上面多了一小包桂花糕。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周掌柜说是早上有个穿天青色长衫的客人留下的,说"给小云尝尝"。我打开油纸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糕是甜的,软而糯的,跟我从前在侯府厨房里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把剩下的收进围裙口袋里,拿起抹布开始擦桌面。日头从门外照进来铺了满地金黄,街上的行人和隔壁豆腐坊的白汽跟往常一样热闹地浮动着。
我擦着桌子,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弯度。那一整天我的手指都会无意间碰一碰围裙口袋里那包桂花糕的边角,像碰一个从很远的地方寄过来的、隔着一整条河和许多座山的轻轻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