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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日子在茶水间和孙嬷嬷的小屋之间慢慢淌着。我学会了烧火不再被烟熏得流泪,学会了拎水桶时换手的技巧让胳膊不至于酸得抬不起来,学会了端茶时脚步要轻、呼吸要收、杯盏不能发出碰撞的声响。孙嬷嬷隔几日便叫我去她屋里一次,教我认一个字——头一回是"人",第二回是"大",第三回是"天"。她把字写在裁好的旧纸片上,让我揣在怀里反复地看,记住它的笔画和模样。我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把那些纸片摸出来借着月光认,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势一笔一笔地描着,像是用指腹在空气中写一遍,记一遍。

      入府的第十七日,我知道了一件新鲜事。

      那天午后我正蹲在茶水间的炉前烧水,秋禾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热闹神色,连看我的时候都忘了带那层惯常的冷意:"你听说了没有?府里新来了个男丁,孙嬷嬷在管事那儿挑了好几天才挑中的,说是要分到马厩那边帮忙。"她说着歪了歪头,"听说也是个半大孩子,从街上捡来的,跟你一样的来路。"她说"跟你一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刺,可我顾不上理会了。

      街上的孩子。我攥着烧火棍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不会是他吧?那个分我半块硬馍、拽着我跑过三条街躲扫帚的石头。可我又想,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长宁侯府这么大,从街上捡来的孩子那么多,十有八九不是他。

      可我还是忍不住留意了。

      第二天早晨我去井边打水的时候,远远看见马厩那边有个人影。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新发的灰布短打,正蹲在地上刷马槽,背对着我。那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耸着,刷马槽的姿势带着一股子做惯了活计的利落劲。我端着水盆站在原地看了好几息,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上冒出来的一串细碎的气泡。我端着水盆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忽然又慢下来。他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侧过脸。那张脸脏兮兮的跟从前一样,可眉眼之间的轮廓我已经认得太清楚了。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中,水珠顺着刷毛滴答滴答地落进马槽里。他就那么半蹲着看着我,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朝我走了两步,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我比从前高了一点点,可他比我更高了一些,大约是这几个月里窜了个子。他看着我身上那件干净整齐的深蓝色粗棉布衣裳,又看了看我手里端着的水盆和我身后那排青瓦白墙的院落,眼神里浮出一种又惊又喜又有点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小云?"他叫了我一声,嗓子比从前粗了些,大约是正在抽条的年纪,声音里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我点了点头,水盆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赶紧端稳了,却感觉两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我说:"石头。"

      他听了我的声音,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跟他从前在墙根底下分我半块硬馍时一模一样,脏兮兮的脸上一排白牙格外晃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只水盆,端稳了搁在马槽边沿上,然后转过身来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你怎么也在这儿?"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收不住的惊讶,"你进府了?长宁侯府?"

      我点了点头,把孙嬷嬷怎么把我领回来的经过简单说了几句。他一边听着一边又把目光移开,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新发的皂靴穿在他脚上还不太合脚,鞋头微微翘着,可他踩在青石板上的样子却稳稳当当的。

      "那天下午我在桥洞底下等了你半天,"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天黑了你也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又去找吃的了,可等到第二天也没见人影。"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我懂他没说的是什么——以为我死了,或者又被饿晕在了哪个角落里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水盆里荡开的一圈涟漪,轻声说:"我是被老夫人带回来的。那天在巷子里遇见的,她看我可怜就让人领我进来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抬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怕拍重了会弄碎什么似的。他的手比我记忆中大了一些,掌心粗糙的茧磨过我的肩头时有一点沙沙的触感。"你在府里过得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他问的跟从前一样直白,目光却像在一条暗巷里四处搜寻着什么可疑的痕迹。我看着他那副替我操心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我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我。孙嬷嬷教我学东西,李妈给我留着热粥。比以前好多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头那层绷着的劲儿微微松下来。他弯腰端起了马槽边沿的水盆,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住在马厩旁边那间小屋里,有事你来找我。跟从前一样,有吃的我分你一半。"

      他端着水盆往马厩里走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那个一直以来空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填了一点点。他像一根旧绳子,把我从前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系在了一起。那些在桥洞底下分硬馍、在垃圾堆里翻菜帮子的日子,如今想起来还是苦的,可因为他在这里,那些苦日子忽然变得不是只有一个人记得了。

      那之后他便常常来茶水间找我。他隔几天便来一回,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路过说两句话,有时候只是把一捧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搁在窗台上便走了。有一回是刚摘的青杏,酸得倒牙,我咬了一口便皱起了眉。他看见我皱脸的样子便笑,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后来过了几日他又拿了一捧桑葚来,紫红紫红的,熟透了,甜得嘴唇染成深色。他看着我吃桑葚的样子靠在门框上,自己也不尝,只是笑着说:"你比头一回见你的时候胖了一点点。"

      我嘴里的桑葚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他:"你从哪儿摘的?"

      "后园那棵大桑树底下,没人管,掉了一地。"他站直了擦了擦手,"反正没人吃,我帮你摘了些。"

      有一回我蹲在井边洗衣裳,正搓着衣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秋禾的声音,尖尖的,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你那个小乞丐哥哥又来了,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我头也没抬地说:"没什么,几个果子罢了。"秋禾哼了一声走了,可她的脚步声还没走远,石头的声音就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了:"秋禾姐姐,马厩那边新到了一批草料,管事说让你去帮忙搬一下。人手不够。"

      秋禾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马厩小子会忽然叫住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石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便不情不愿地走了。等她走远了之后,石头靠在月洞门的门框上冲我眨了眨眼。我忍不住笑了,手里的衣裳拧得太用力了,水花溅了我一脸。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蹲在门槛上笑得肩膀直抖,说:"你脸真小,溅了水像只花猫。没我帮你看门,你还不得被那秋禾天天围着转。"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朝他的靴子踢了一脚。他跳起来躲开了,可脸上还是带着笑,笑得很暖和,像冬天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火发出来的余热。

      后来有一回我去马厩找他,他没有在,马槽边沿搁着一只粗瓷碗,里头盛着半碗温热的小米粥,上面搁着一勺红糖。我蹲在碗边看了看,底下一张撕下来的纸角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吃"字。是他写的。才进府没几日,他已经会写这个字了。我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小米粥熬得软烂,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条食道。我把空碗洗了放回原处,把那张纸角揣进了怀里。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我在茶水间学着研墨烧水,他在马厩那边搬草料刷马槽。我们像是两条在同一个池塘里游着的鱼,偶尔碰一碰,各自游开了,可知道对方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把那些从后园摘来的野果放在窗台上就走,我把热好的馍馍搁在马厩的食槽边沿上就走。那个"吃"字用墨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它躺在马槽边沿等我发现的时候,总能让我的心口涌起一阵热乎乎的、暖烘烘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蹲在桥洞底下分半块硬馍,石头在旁边靠着墙打盹,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醒来之后我对着窗纸上那层薄薄的月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想我们大约都是这样的——被人从路边捡回来,放进一座陌生的府邸里,学着做一个"有用的人"。可因为有另一个人记得你从前那个样子,你便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石头是那个记得我从前样子的人。我也记得他。记得他在包子铺后门拽着我跑的时候,手攥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会丢了。

      第二天我去马厩送热水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刷一双旧靴子。看见我来了便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长高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确实比刚来时高了些许——衣袖不再需要挽三折才能露出指头了。我说:"你也是。"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刷靴子。

      我靠在马厩的门框上看着他刷靴子,日头从头顶暖洋洋地晒下来,院子里弥漫着干草和青苔的气味。他刷完一只靴子,侧过头来看了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

      "小云,"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学会识字。孙嬷嬷说学好了以后能帮老夫人抄经。抄好了能挣月钱,挣了月钱就能攒着。"我顿了顿,"攒够了,我想去找我娘和我姐。"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那你好好学。我在这边干活,攒了钱也给你留着。等你够花了,我陪你一起去找她们。"

      我说"好",声音很轻,像风里飘着的一粒蒲公英种子。他把刷好的靴子放在墙根底下晾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转过身看着我。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轮廓。那张脸还是脏兮兮的,可眉眼之间的神色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颠沛流离的、走一步看一步的,如今多了一点踏实的、在什么土里扎了根的东西。

      他在长宁侯府里扎了根。我也在。我们是两株被移栽过来的野草,在这片陌生的泥土里慢慢长出了新的根须。风来的时候会碰在一起,沙沙地响着,像在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那之后的日子我学字学得更用心了。孙嬷嬷教的每一个字我都拿纸片记下来揣在怀里,晚上回去对着月光反复地描。石头有时候会来借我的纸片去看,蹲在门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还给我,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可我知道他也在学,他学得比我还用功。

      有一天傍晚我到后门去送东西,路过那棵大桑树底下时,看见他在树干上刻了两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我看得出来那是"小云"和"石头"。两个名字挨在一起,用一道歪歪斜斜的线连上了。他没有看见我,蹲在树下把那道线又描深了一些。我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后面,没有走过去。风把桑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片深绿的叶子落下来旋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拂了一下,继续低头刻那个字。

      我转身走开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橘红和粉紫一层一层地叠着,将整座侯府的屋顶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我端着空盆走在游廊里,脚下的青石板被暮光晒得微微发热,透过鞋底传上来,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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