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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孙嬷嬷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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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除了教我泡茶研磨的本事,隔几日便叫我去她屋里一次,教我认字。她把字写在裁好的旧纸片上,让我揣在怀里反复地看,记住它的笔画和模样。我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把那些纸片摸出来借着月光认,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势一笔一笔地描着,像是用指腹在空气中写一遍,记一遍。
那天午后我正蹲在茶水间的炉前烧水,秋禾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热闹神色,连看我的时候都忘了带那层惯常的冷意。
“你听说了没有?府里新来了个男丁,孙嬷嬷在管事那儿挑了好几天才挑中的,说是要分到马厩那边帮忙。"她说着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我“听说也是个半大孩子,从街上捡来的,跟你一样的来路。"
街上的孩子。我攥着烧火棍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不会是他吧?那个分我半块硬馍、拽着我跑过三条街躲扫帚的石头。可我又想,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长宁侯府这么大,从街上捡来的孩子那么多,十有八九不是他。
午后,我正在廊下擦拭一排新洗好的茶盏。日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将白瓷杯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我拿着干布一只一只地擦过去,擦到第三只的时候,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
蹄铁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府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靴子踩过石阶的声音和男人们说笑的声响,隔着一道影壁和一排月洞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可那笑声里有少年人特有的敞亮和意气,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我从廊下站起来,端着那只还没擦完的茶盏走到影壁旁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那公子正从马上下来,动作利落。那匹马通身乌黑,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翻身落地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他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的玉带头在日光里微微一闪。袖口是窄窄的箭袖,双手握缰的时候腕骨在日光下泛着白,干净利落,从马上下来之后微微侧过头,跟旁边另一个骑白马的年轻公子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一点收不住的弧度,像刚说完什么高兴的话。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眉骨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大约是骑了一路马,额角的碎发有些散了,被风拂得微微翘起。
旁边那个骑白马的公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那只手,可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他转身往府里走的时候那双眼睛正好朝廊下这边扫了一下。
大概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过,可我的目光恰好在那时候落在他脸上,隔着半座院子、一道影壁和几丛刚冒了新叶的矮冬青,我看见他的视线从我站的方向掠过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没有停。
我端着那只茶盏,赶紧蹲了下来。膝盖磕在廊下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把茶盏搁在地上,低头假装在系鞋带。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可隔着一道影壁,他已经走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踏过青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廊下拐了个弯,往东边的院子去了。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我才慢慢直起身来。那只茶盏被我搁在地上,我弯腰端起来,拿布重新擦了一遍。白瓷的杯沿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没有灰尘。
那日早晨我去井边打水的时候,远远看见马厩那边有个人影。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新发的灰布短打,正蹲在地上刷马槽,背对着我。那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耸着,刷马槽的姿势带着一股子做惯了活计的利落劲。
我端着水盆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忽然又慢下来。
他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侧过脸。那张脸脏兮兮的跟从前一样,可眉眼之间的轮廓我已经认得太清楚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中,水珠顺着刷毛滴答滴答地落进马槽里。他就那么半蹲着看着我,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看着我身上那件干净整齐的深蓝色粗棉布衣裳,又看了看我手里端着的水盆和我身后那排青瓦白墙的院落,眼神里浮出一种又惊又喜又有点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小云?"他叫了我一声,嗓子比从前粗了些,大约是正在抽条的年纪,声音里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我点了点头,水盆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赶紧端稳了,却感觉两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我说:"石头。"
他听了我的声音,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跟他从前在墙根底下分我半块硬馍时一模一样,脏兮兮的脸上一排白牙格外晃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只水盆,端稳了搁在马槽边沿上,然后转过身来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你怎么也在这儿?"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收不住的惊讶,"你也进府了?沈府?"
我点了点头,把孙嬷嬷怎么把我领回来的经过简单说了几句。他一边听着一边又把目光移开,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新发的皂靴穿在他脚上还不太合脚,鞋头微微翘着。
"那天下午我在桥洞底下等了你半天,"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天黑了你也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又去找吃的了,可等到第二天也没见人影。"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我懂他没说的是什么。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水盆里荡开的一圈涟漪,轻声说:"我是被管事嬷嬷带回来的。那天在巷子里遇见的,她看我可怜就让人领我进来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抬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怕拍重了会弄碎什么似的。他的手比我记忆中大了一些,掌心粗糙的茧磨过我的肩头时有一点沙沙的触感。"你在府里过得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他问的跟从前一样直白,目光却像在一条暗巷里四处搜寻着什么可疑的痕迹。
我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我。孙嬷嬷教我学东西,李妈给我留着热粥。”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头那层绷着的劲儿微微松下来。他弯腰端起了马槽边沿的水盆,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住在马厩旁边那间小屋里,有事你来找我。跟从前一样,有吃的我分你一半。"
那之后他便常常来茶水间找我。
他隔几天便来一回,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路过说两句话,有时只是把一捧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搁在窗台上便走了。有一回是刚摘的青杏,酸得倒牙,我咬了一口便皱起了眉。他看见我皱脸的样子便笑,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后来过了几日他又拿了一捧桑葚来,紫红紫红的,熟透了,甜得嘴唇染成深色。他看着我吃桑葚的样子靠在门框上,自己也不尝,只是笑着说:"你比头一回见你的时候胖了一点点。"
我回应这个话题,嘴里的桑葚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他:"你从哪儿摘的?"
"后园那棵大桑树底下,没人管,掉了一地。"他站直了擦了擦手,"反正没人吃,我帮你摘了些。"
吃完我就蹲在井边洗衣裳,正搓着衣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秋禾的声音,尖尖的,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你那个小乞丐哥哥又来了,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头也没抬地说:"没什么,几个果子罢了。"
秋禾哼了一声走了,可她的脚步声还没走远,石头的声音就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了:"秋禾姐姐,马厩那边新到了一批草料,管事说让你去帮忙搬一下。人手不够。"
秋禾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马厩小子会忽然叫住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石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便不情不愿地走了。
等她走远了之后,石头靠在月洞门的门框上冲我眨了眨眼。我忍不住笑了,手里的衣裳拧得太用力了,水花溅了我一脸。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蹲在门槛上笑得肩膀直抖,说:"你脸真小,溅了水像只花猫。没我帮你看门,你还不得被那秋禾天天围着转。"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朝他的靴子踢了一脚。
他跳起来躲开了,可脸上还是带着笑,笑得很暖和,像冬天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火发出来的余热。
后来有一回我去马厩找他,他没有在,马槽边沿搁着一只粗瓷碗,里头盛着半碗温热的小米粥,上面搁着一勺红糖。我蹲在碗边看了看,底下一张撕下来的纸角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吃"字。是他写的。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我在茶水间学着研墨烧水,他在马厩那边搬草料刷马槽。我们像是两条在同一个池塘里游着的鱼,偶尔碰一碰,各自游开了。
有次我去马厩送热水,他正蹲在院子里刷一双旧靴子。看见我来了便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确实比刚来时高了些许——衣袖不再需要挽三折才能露出指头了。
我靠在马厩的门框上看着他刷靴子,日头从头顶暖洋洋地晒下来,院子里弥漫着干草和青苔的气味。
"小云,"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学会识字。李妈说学好了以后能帮老夫人抄经。抄好了能挣月钱,挣了月钱就能攒着。"我顿了顿,"攒够了,我想去找我娘和我姐。"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那你好好学。我在这边干活,攒了钱也给你留着。以后我陪你一起去找她们。"
我说"好",声音很轻,像风里飘着的一粒蒲公英种子。
他把刷好的靴子放在墙根底下晾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转过身看着我。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轮廓。那张脸还是脏兮兮的,可眉眼之间的神色跟从前不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我学字学得更用心了。石头有时候会来借我的纸片去看,蹲在门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还给我,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可我知道他也在学,他学得比我还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