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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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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日沈砚之骑在马上穿过街巷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唢呐声热闹得震天响,百姓挤在路两旁伸着脖子看,大红喜服裹在身上灼得人后背发烫,可他端坐在马背上,脑子里转着的是别的事。他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又一眼。他知道自己不该找她。迎亲的队伍从侯府到丞相府再回侯府,沿途几里长街,人山人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人群里看,可他的目光就是不听使唤地掠过每一张脸。没有找到。她大约在府里待着,也许站在哪个角落里看着,也许没有看,可他就是想从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中找到一张熟悉的。他没有找到。
礼成之后他牵着新娘子跨过了火盆,进了洞房,掀了盖头。盖头底下是一张陌生的面容,清秀端庄,低垂着眼,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四目相对时彼此都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便退了出去,留下她和丫鬟们在屋里。他没有多留,在门外站了一站便往书房走了。
那夜他坐在书房里,案角少了那盏惯常的安神汤。他翻了两页公文便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蒙了一层薄灰,显然是这两日没人擦过。他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大的叶子,指腹碾过积灰的叶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指痕。他叫了一声"云袖",没有人应。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平日大了许多,四面墙壁都退远了,风声从窗缝灌进来呜呜地响着,像是在替什么人说话。
他没有立刻去找。新婚那几日府里事情多,新妇进门要安排住处、认人、理事,管家隔三差五来回事,他脱不开身。可他每次坐在书房里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门口,像在等一个端着茶盘走进来的人。可走进来的总是旁人。他渐渐发现,云袖不在的时候,那间书房变了一个样子——她放茶的地方空着,她理文书的那一角桌面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连空气里都少了那股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那些他从前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东西,在她走了之后忽然全都凸现出来。
第四日他终于问了管家。管家被他叫到书房里问"云袖呢"的时候愣了愣,说"老奴这几天都在忙婚事,还真没留意那丫头——"他让管家去查。管家去了半天回来说,云袖姑娘的屋里东西还在,几件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柜子里,可包袱不见了,人也不在。后门的门房老陈说三月初八早晨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妇人从后巷走了,没看清是谁,只当是去赶集的老百姓。沈砚之坐在书案后面听着管家说完,手指搭在案沿上慢慢地收紧了。那天早晨,他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马上从红毡上走过的时候,她大约就在人群里。她看着他走过,然后从后门走了。
他让人把谢先生叫来。谢先生走进书房的时候神色如常,拱了拱手,在案前站定。沈砚之看着他,把那些话在心里转了三遍才开口:"她走的时候,你帮了她什么。"谢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了。路引,盘缠。沈砚之闭了闭眼,指节抵在案沿上,指腹下的木面被压得微微发白。他没有发火,谢先生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他说"她要走,我拦不住"。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阵。然后沈砚之问:"她去了哪里。"谢先生摇了头:"她没说。路引上填的目的地是空的,她自己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爷,她是铁了心要走的。我问她为什么要走,她只说不给王爷添麻烦。"
沈砚之没有说话。
那之后他暗地里打发人去查过,可一个从北边来的穿灰衣裳的妇人,在这年月实在太不起眼。往南去的渡口、往西的官道、往北的驿路,每条路上每一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在走。他的人找了半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她像是真的从这世上消失了,干干净净地、连一丝痕迹都不剩地退出了他的生活。
夜深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案角那盏青瓷灯亮着,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添油。他从书架最底层翻出那只包袱时手指微微发着抖——她走得急,带走的大约只有几件旧衣裳和盘缠,那些新裁的蜜合色藕荷色的褙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一件都没带。他拿起那件蜜合色的软烟罗褙子抖开来看了看,领口滚的浅碧色缠枝莲纹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衣裳贴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回了柜子里。
这半个月里他和王妃见过几面,都是在饭桌上,三言两语地交代府里的事。新王妃姓温,闺名婉月,是丞相府嫡出的二小姐。她坐在他对面时仪态端方,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得清楚妥帖。沈砚之发现她跟自己一样,对这段婚姻没有半点热望。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饭桌的距离,客气得像两个初识的陌生人。有一回她在饭桌上搁筷子时不小心碰倒了茶盏,沈砚之伸手替她扶住了,她抬眼看着他道谢时目光平静无波。不是那种冷漠,是那种"你和我一样,我知道你也知道"的坦然。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位新王妃大约心里也装着什么人,跟她隔着一段她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提。两个人便这样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在同一座府邸里过着名分上的夫妻日子。各自用各自的院子,各自吃各自的饭,隔着几重院落和气派得体的晨昏定省。谁都没有碰谁,谁都没有打算碰谁。那些本该发生在洞房花烛夜里的事被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绕了过去,像绕过一个深坑,绕过去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路。
可沈砚之还是在找她。他让谢先生把路引上的编号记了下来,去官府查过,可那两张路引一直没有在任何关卡被登记过。她大约是在某个小镇上落了脚,根本没走远,又或者用了别的法子绕过了官府的盘查。人海茫茫的,他找不到她。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案角那盆绿萝,叶子已经擦干净了。他自己擦的,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灰都抹掉了。绿萝在光里泛着油润的绿,他看着那片最大的叶子,想着从前它们是她亲手浇的。
夜里他偶尔会梦见她,梦见她穿着那件蜜合色的褙子站在书房门口朝他笑,可醒了之后书房里还是空的。他去翻她的住处,那间小屋跟从前一模一样,床铺得齐整,桌面干净,柜子里叠着她没带走的那些漂亮衣裳。铜镜扣在矮几上,他把它翻过来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如旧,只是眼底那一层深色的东西比以前更重了些。
他把铜镜重新扣了回去。他知道她走了,也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可他还是会站在她住过的那间小屋门口发一会儿呆,像那扇门推开之后她还会坐在床沿上抬头叫他一声"王爷"。门推开了,里面是空的。他在门框边沿站了片刻,然后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了。院子里有风,吹得廊下的羊角灯轻轻晃着。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旧书。
他去到饭厅的时候,温婉月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清粥。见他进来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沈砚之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谁都没有开口。隔着一张饭桌的距离,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处,明亮而空荡的。沈砚之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忽然想起三月初八那天早晨她在人群里看着他的大红喜服远去的样子——她大约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端着碗坐在那里,筷子上那根青菜凉了,他也没有把它送进嘴里。对面的温婉月大约是注意到了他的出神,但她什么都没有问,低头喝她的粥。两个人都默契地给彼此留着一整片沉默的空间,像两座隔着江的城,看得见,可谁也不到谁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