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恶心 ...
-
柳溪镇的夏日来得悄无声息。茶馆门前的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变成墨绿,知了在树上叫得一天比一天响。我在这间茶馆干了将近三个月,从初春到了夏末,日子像溪水一样安安稳稳地淌着。早起烧水、跑堂算账、傍晚关店,闲暇时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乘凉,听隔壁豆腐坊的张婶念叨她家的猪仔又跑了一只。那些事听着琐碎,可每一件都实实在在的,踏踏实实地落在地面上。
周掌柜待我还算宽厚。两个多月下来,他从"北边来的小妇人"变成了"小云"。茶馆的常客们也渐渐认得我这张脸了,进门时会招招手说一句"小云,老规矩",我便去沏一盏粗茶端过去。镇上的日子清静,没有人在意我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打听我的过去。我就这样安安稳稳地隐在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不起眼,可自在。
那小屋我后来自己收拾了收拾。把窗纸换了新的,将墙角的灰扫干净,从镇上杂货铺扯了块蓝白花的粗布当了帘子挂在窗边。虽简陋,可关了门便是自己的天地。夜里点一盏油灯,翻翻周掌柜借我的旧书册,临睡前掏出那枚青玉荷包看一看,再妥帖地收进衣襟里,便吹灯睡了。日子清贫,可心里是安定的。
变化是从大约七八日前开始的。
头一回觉着不对,是清早起来烧水的时候。灶膛的火刚升起来,热气一蒸,胃里忽然翻上来一阵酸。我扶着灶台蹲下去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我以为是昨天晚饭吃坏了东西,灌了两口凉水便压下去了,没放在心上。可第二天晨起又是如此,闻到灶台那边的油烟味便一阵恶心。第三日第四日,那股恶心来得越来越频繁,不光是早上,午后闻到隔壁豆腐坊煮豆浆的味儿也会翻上来。我开始吃不下饭,平素爱吃的清汤面闻着也反胃,整个人懒懒的,往日精神头十足地忙前忙后,如今做一会儿活儿便觉得乏。
张婶是头一个看出来的。那天午后我在后院蹲着洗菜,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嫩豆腐过来给我尝,我接过来刚凑到鼻尖,那股豆腥味冲上来,我把碗搁下扭头就干呕了。张婶愣了一下,把碗放在旁边,伸手扶住了我的肩。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脸色,又看了看我的腰身,目光里浮出一层了然来。
她没有多问,只轻声说了句:"小云,你上个月的月事来了没有?"
我蹲在水盆旁边,手指还泡在凉水里。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顿住了。我低下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日子——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然后我在心里算了第二遍、第三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指尖开始发凉。水盆里的凉意顺着指缝透上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面上映着微微晃动的人影。
我居然一直没有留意。这些天来只顾着应付那股恶心和疲乏,只当是夏末天热身子倦了,竟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可如今被张婶点破,那些忽略的细节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日渐迟缓的腰身、比从前更容易乏的腿脚、晨起时那一阵准时的恶心。我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水滴顺着指节落回盆面,发出细小的叮咚声。我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张婶大约是从我的脸色里看出了答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碗嫩豆腐端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歇着吧,菜我来洗。"我蹲在原地没有动。日头从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手背上。我看着那些光斑,想起方才在心里算过的日子,三个月前的晚上——那夜在烛火和月光里,他醉着叫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名字。
我把手慢慢贴上了自己的小腹。隔着粗棉布的衣料,那片皮肤还是平的,薄薄的,什么起伏都没有。可我的指尖底下有一股温热的感觉浮上来,我说不清那是真实还是想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手掌覆盖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蛰伏着。极小极轻的,可它就在那里。
我在槐树底下蹲了很久。久到日头移了位置,光斑从手背滑到了脚边。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我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那只青玉荷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窗外的日光透过蓝白花布帘子透进来,将荷包上的纹路照得影影绰绰的。我低头看着那块青玉上刻着的"砚"字,拇指的指腹慢慢地从笔画上摩挲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那夜之后我走得那样决绝,头也不回地上了船来了南方,满心以为只要离得够远,一切就都干净利落地断了。可我忘了有些东西是跟着我一起走的,它乘着同一条船越过了渡口,跟着我住进了这间小屋,每天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体里,只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高兴是有的,欢喜也是有的——他身上的一小块,留在我这里了。他不在我身边,可有一部分他跟着我了。那点从北到南的河水和路途都没有把他冲走,它留下来了。可随之涌上来的还有一层深深的茫然和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办?我只有一个人,一间租来的小屋子,靠着给茶馆跑堂的一点微薄工钱过日子。我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再多一个孩子呢?我能给他什么?连个正经的院子都没有,连个接生的稳婆都不认得。
我握着那枚青玉荷包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很久。窗外的知了声一阵一阵的,后院里张婶正在跟谁说话,隔着墙听得模模糊糊的。我把荷包重新贴回胸口放好,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喝下去。水从喉咙滑进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浮上来一些,我按住胸口压了压,等它退下去。
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留下他。不管多难,留下他。这孩子是我跟他之间仅剩的东西了,是那段谁都不知道的夜里唯一留下来的实物。我什么都没有了——侯府、书房、那间待了十二年的小屋、那个人,全都没有了。只有这个还在。我不能连这个都不要了。
我把水杯放下,推开小屋的门走出去。日头还亮着,南方的夏末午后热烘烘的,晒得地面发烫。我走到后院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衣料那层平平的软肉底下,有一个我还不确定正在一点点安顿下来的小小的生命。我对着那棵老槐树笑了笑,然后转身往茶馆前头走去,该干活了。心里定了之后,连那股恶心都好像退了些许。我掀开茶馆门口的帘子走进去,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一下一下的,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从那天起,我每日都会在睡前把手贴在小腹上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放着,感受那层皮肤底下正在慢慢生长的东西。我告诉自己,不管他姓不姓沈、有没有父亲,他都是我的了。我一个人也能把他养大,靠自己的手、靠自己的力气。茶馆的活儿我还能干上一阵,到肚子大了不能再跑堂的时候,我便跟周掌柜商量做些后厨的轻省活儿。总能撑下去的。南方的日子比北方暖和一些,活下去的机会也多一些。
我把那枚青玉荷包重新穿了一根结实的红绳,系在脖子上贴肉戴着。夜里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手还是会习惯性地搭在小腹上,指腹贴着一层粗棉布的衣料,感觉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带动着那层皮肉一起一伏。窗外还有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像在说着什么没人听得懂的话。
我闭上眼,在那些细碎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很踏实,像一棵终于落了根的树,知道自己要在这片泥土里好好地站下去、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