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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南下 ...

  •   船在南下的河道上走了六天。头两日我还有些恍惚,夜里在船舱角落蜷着睡觉时,总觉得一睁眼会看见书房的窗纸和案角那盏青瓷灯。可醒过来永远是河面上灰蒙蒙的天光和水声,船板下面水流哗哗地淌过去,把那些幻觉一点一点地冲散了。第三日之后我便习惯了,白天靠在船舷边看岸上的风景从北边的秃山黄土渐渐变成南边的绿树水田,夜里听着水声和船老大的鼾声安稳地睡过去。

      盘缠省着花,一天只吃两顿干粮,偶尔在停靠的小码头花几文钱买一碗热汤面。我算着银两,足够撑到江南地界。可到了第五日船停在一处叫柳溪镇的小码头时,船老大说他要转货往东走了,往南的船要等三日才有下一趟。我站在码头上算了算,三日吃住又是一笔开销,银两虽还够,可到了下一个大镇子便捉襟见肘了。

      我便在柳溪镇下了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码头通到镇尾,两旁开着些杂货铺、茶馆、布庄。我背着包袱沿着主街慢慢走,想先找个便宜的落脚处。路过一家茶馆时听见里头有人在高声说话,嗓音洪亮带着点戏腔的调子,像是说书先生又像是唱戏的。我脚步顿了顿,茶馆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招杂役一名,供食宿,月钱面议"。墨迹还是新的,大约是这两日才贴的。

      我站在那张红纸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头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这个时辰上座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拨着一把算盘珠子,抬眼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约是看我灰扑扑的旧衣裳和背着的包袱便猜到了来意,指了指门口那张红纸:"招杂役,你识字么?"

      "识得一些。"我答。

      "会算账不会?"

      "会一点。"

      他"嗯"了一声,让我把包袱放下,在旁边的条凳上坐着等。他打量了我片刻,又问:"哪里人?怎么来我们这小镇子上?"

      我在心里把来路上想好的话答了出来:"北边的,家里遭了水荒,投奔亲戚没找着,盘缠快用尽了,想找个活计先安顿下来。"

      他大约是见我身量单薄面皮白净不像能干重活的样子,又问了句:"粗活干得来?洗碗扫地跑堂搬货,可不轻省。"

      "干得来。"我说。

      他点了点头,带我去后院看了住处。一间小屋子,挨着厨房的柴房,窄是窄了点,可好歹有门有窗有张床。月钱说定了,供两餐饭。我当天便住下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洗碗。水是凉的,碗碟堆了高高一摞,我蹲在水盆边一只一只地搓,搓到手指发白也不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厨房的帮工大娘在旁边剁着菜,嘴碎地念叨着镇上谁家的媳妇又生了谁家的铺子又关了。我听着那些琐碎的人声,把洗好的碗碟一只一只码齐了摆在木架上。

      茶馆的日子跟在侯府里截然不同。一早起来便忙到天黑,烧水、跑堂、算账、打扫,什么都干。来喝茶的大多是镇上的寻常百姓和往来的行商,没人多看我一眼,一个从北边逃荒来的小妇人在这镇上太多了,不稀奇。掌柜姓周,人还算厚道,开头几日对我存着几分审视,后来见我手脚麻利不多话便渐渐松了脸,偶尔还会让我去帮忙记记账本。

      我住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夜里关了门点上油灯,会把那枚青玉荷包从怀里掏出来看一看。荷包系的绳结松了,我重新紧了紧,把它搁在枕边。灯芯燃着细小的火苗,将青玉面上"砚"字的刻痕照得隐隐浮出来。我看了一会儿,把荷包收进中衣的内袋里,吹了灯躺下来。窗外有虫鸣声,南方的春夜比北边暖和一些,连风里都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这便是我落脚的地方了。柳溪镇,一间小茶馆的杂役。月钱不多,够吃够住,靠自己的手活着,不用躲不用藏,也没有人会来打听她的过去。镇上的日子像溪水一样平缓地淌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一天跟下一天几乎没有区别。可我已经过了十二年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这样的平淡反而让我安下心来。

      过了几日,我在柜台后面替掌柜理账本时,听见门口有客人闲谈。一个行商说"京城那边喜事刚办完,永昌侯府娶了丞相家的女儿,排场大得很",另一个接了句"可不是,那阵仗连我们这地方都听说了",然后话题便转到了别的上头。我握着笔的手没有停,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着某月某日收了几钱银子,墨迹稳稳地落下去,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等那桌客人走了之后,我搁下笔,将账本合起来放回柜台的抽屉里。从窗口望出去,镇上的主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人牵着牛走过,有人在路边摊上挑拣青菜,茶馆隔壁的豆腐坊正在出锅,热汽腾腾的白雾从门口涌出来。日光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我把手伸进袖中碰了碰那只青玉荷包的边角,然后松开了,拿起抹布去擦桌面。桌上的茶渍干了,我用力擦了两遍才擦干净,光洁的木面映着日光,泛出一点温润的淡金色。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了。在南方一个小镇上,做一间茶馆的杂役,没有侯府没有羊角灯没有书房的青瓷瓶,什么都没有,可也什么都不缺。太阳照在身上的时候是暖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是软的,那些过去的人和事被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前世的旧梦。我擦完桌子直起身来,将抹布搭在盆沿上,听见厨房里大娘喊了一声"小云!来帮忙择菜——"

      我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往后厨走去。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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