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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四舍五入也是结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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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那日,天还没亮府里便热闹起来了。
窗纸外头早有丫鬟们的脚步声急急地跑过,有人在喊"灯笼挂歪了"有人应着"喜服送来了没有",夹道的方向传来一阵一阵搬动东西的声响。我坐在床沿上,摸黑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包袱里——银两贴身缝着,路引揣在怀中,那枚青玉的荷包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放进包袱,而是塞进了贴胸的中衣暗袋里。贴着心口放着,硬硬的一小块,像一枚不肯丢的印章。
我换好了衣裳。半旧的灰褐色棉衣、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厚底布鞋,从头到脚都是最不惹眼的打扮。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用那支素银簪别住,将几缕碎发抿在耳后。铜镜里映出来的人像换了一个——不是那个穿藕荷色褙子戴点翠蝴蝶簪的云袖了,是一个灰扑扑的、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寻常妇人。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将铜镜扣了过去,背起了包袱。
前院的喜乐声已经吹起来了。唢呐和锣鼓混在一起,震得整座府邸都在嗡嗡地响。下人们都往前院涌着去看迎亲队伍的热闹,连后院的井边都空无一人。我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夹道绕过柴房,从门房老陈的小屋后面穿过去。老陈果然不在,大约是去前院帮忙了。后门的铁门闩静静地横着,我昨晚已经用猪油抹过门轴和闩口,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吱"一声,便无声地敞开了。
我跨出了那道门槛。
身后是永昌侯府的后巷,灰墙青瓦,墙头上爬着几根半枯的常春藤。前院的喜乐声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已经听不太真切了,只剩下隐约的锣鼓点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像远方的闷雷。我站在后巷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南走。
巷口拐出来便是主街。街上的人比平日多了许多,男女老少都往同一个方向涌着——永昌侯府的正门。迎亲的队伍还没出发,可看热闹的人已经聚满了街面。我站在人群的边缘,被那些挤挤挨挨的人推着往前挪了几步,正好走到一处能看见正门的位置。门前的街上铺了红毡,两排家丁穿着新衣裳站在两侧,手里举着红绸扎的灯笼。门内有人高声喊着"吉时到——",然后一队人马从门里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
沈砚之穿着大红喜服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上,身姿笔挺如松,大红锦缎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炽烈的英气。他头上戴着金冠,腰间系着喜结的玉带,手里牵着马缰,跨下的马也披了红绸鞍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了他满身,将他那张端方自持的面容镀了一层暖金的边。他的神色跟平日差不多,淡淡的、沉稳的,嘴角没有弯也没有抿,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可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潭静水,水面下压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隔着几十步和汹涌的人群。大红喜服将他衬得那样好,好到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可那酸意刚一浮上来我就把它逼回去了。我看着他骑在马上从红毡上缓缓走过,看着他侧脸被日光勾出的线条,看着他握着马缰的手指修长而稳,跟他批公文时一模一样。我忽然想,他这身喜服穿在我梦里出现过许多回,可每一回都是模糊的。如今亲眼看见了,比梦里的任何一回都清晰、都好看。这一眼足够我记一辈子了。
迎亲的队伍已经慢慢走过去了,后头跟着吹鼓手和抬聘礼的箱子,人群也随着队伍往西边涌去。我被人潮裹着走了几步,然后在一条岔巷口停下来,让那些挤挤挨挨的人从我身边绕过去。他们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劲地往前伸着脖子看那顶花轿,小孩子被大人扛在肩头拍着手喊"新娘子新娘子"。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大红喜服的身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街角一片晃动的光影里。唢呐声还在吹着,调子欢快而明亮,钻过密密的人群落在我的耳朵里,像一遍一遍地在说"恭喜、恭喜、恭喜"。我站在那阵恭喜声里,将手伸进怀中,碰到了那枚隔着中衣贴着心口的青玉荷包。硬硬的一小块,还带着我胸口的温度。
我低下头,对着那枚青玉的轮廓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就当结过了。那夜在烛火和月光里我替他解过的衣带、他醉意沉沉时落在耳畔的姓名、他攥着我腕骨不肯放的手指——那些已经足够让我在这条路上走到尽头了。此生该有的缘分大约就是这些,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大红喜服远去,这便是我和他的婚仪。我看着过了,便是礼成了。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
我转过身,沿着岔巷继续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日走路一样,像只是出门办一件寻常的差事。巷子两旁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蹲在门槛上抽烟袋。没有人抬头多看我一眼,一个背着旧包袱穿灰衣裳的妇人在这条街上走过去了也就走过去了,跟街上任何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我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城南的渡口。河边停着几艘船,最靠外的那艘是去南边的,船老大正蹲在船头啃面饼。我走过去问了船资,掏了几枚铜板递过去,他接过数了数揣进怀里,朝船舱努了努嘴:"上去坐着吧,人齐了就走。"
我踩着跳板上了船,在船舱尾找了个角落坐下。包袱搁在膝头,手搭在上面。河面上有风,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我看着岸边的柳树从眼前慢慢往后退去,先是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码头越来越小了,站在岸边看热闹的人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那些黑瓦灰墙的屋脊也渐渐缩成了矮矮的一排影子。远处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在晨光里隐约露着一尖,像一枚搁在天边的旧印章。
船拐了一道弯,那座府邸便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我坐在船尾的硬木板上,风把鬓角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我把手伸进衣襟中,摸到那枚青玉荷包的轮廓,圆润的、温凉的,贴合着心口的曲线。我没有把它掏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着它,感觉到河风从面上吹过去,湿润的、带着南方春天的气息。
迎亲的唢呐声听不见了。京城那些热闹的锣鼓和百姓的笑闹声也远得像是隔了一整条江。只有船桨破开水面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我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被船头劈开的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拼好了又碎开。那个影子里的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挽得紧紧的,脸上什么脂粉都没上,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把手从荷包上收回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日头升高了些,晒在肩头暖洋洋的。
船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