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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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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要走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谢先生。
府里的人我信不过。碧桃嘴快藏不住话,香兰胆小经不起问,管家更不必说,他是向着王爷办事的。只有谢先生——他是府外的人,平素行事又极有分寸,那夜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直记着。可我也知道他跟了王爷多年,忠心耿耿。若我告诉他实情,说我要逃、说那夜发生了什么、说他若帮了我便是瞒着王爷把我放走——他大约会犹豫,会在良心和仁义之间拉扯一番,然后很可能还是选择告诉王爷。我不能给他那个拉扯的机会。
所以我得骗他。
那天下午我找了一方旧帕子,是老夫人从前赏我的,边角绣着一枝瘦梅,料子已经洗得发软了。我把它揣在袖中,又往怀里藏了那只青玉荷包。然后我挑了一条人少的夹道,穿过后园,绕过西院新漆的朱红廊柱,走到谢先生平日里歇脚的那间小偏院门口。他在窗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我,搁下书卷站了起来。
"谢大人。"我站在门口福了一福,"奴婢有事想求谢大人帮个忙。"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面上停了一停,大约是察觉到我今日的神色与往日不同,便没有说客套话,只伸手引我进去坐了。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在袖中攥了攥那方旧帕子,然后松开来,将帕子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谢大人可认得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认出了边角那枝瘦梅的绣样,神色微微动了一下:"这是老夫人的东西。"
"是。"我将帕子收回袖中,垂着眼道,"老夫人走之前那几日,单独叫奴婢去榻前说过一些话。她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王爷,一直盼着有人能好好照顾王爷。可她又说,若日后王爷有了正经的婚事,那府里就不该再有旁的牵绊。她让奴婢记着,若到了那一步,便拿着这方帕子去南边投奔一户姓孙的人家,那家的主母是老夫人的故交,她们家开着一间书铺,正缺识字的管账人。她说那是个安稳的去处。"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平稳而低,像在说一件珍藏多年的旧事。老夫人确实曾在病榻前给过我一些东西,也说过让我"往后要替自己打算"之类的话,只是从来没有什么姓孙的故交。可谢先生不知道。老夫人走得早,那些旧事只有我和几个已经不在府里的老人记得,他无从查证。
谢先生坐在我对面,手指搭在膝头,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有审视,但并不锋利,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王爷知道吗?"
"奴婢没有告诉王爷。"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涩意,"婚期近了,府里正是忙的时候,奴婢不想拿这点小事去扰王爷的心。谢大人也知道,奴婢若跟王爷说要走,王爷大约会觉得亏欠奴婢……奴婢不想让王爷为难。"
后半句倒是真的。我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喉咙里发紧,不得不顿了一下才继续:"奴婢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奴婢一个弱女子,出城的路引和盘缠都不是容易办的事,思来想去,府里能帮奴婢的也只有谢大人了。"
谢先生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从我面上滑到桌面又滑回来,那双在朝堂上历练多年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我看不太透的东西。我等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紧,面上却还是平平静静地坐着,等着他的回答。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终于开口。
"三月初八。"我答,"那天府里忙迎亲,后门无人看管。"
他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翻了一叠什么,取了两张盖了印的纸递到我面前:"这是通行的路引,日期空着,你自己填。盘缠我明日让可靠的人送到你住处,不用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问你去哪儿,你自己当心。"
我接过那两张路引纸时手指微微发着抖。纸张轻而薄,上面墨迹工整地写着许可通行的字样,盖着官印。我把它们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站起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谢大人恩情,奴婢这辈子记着。"
"别记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你走吧。往后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我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偏院。走出院门的时候日头正照在头顶,暖融融的,晒得人后颈微微发热。我低着头沿着夹道往回走,把手探进怀里摸到那两张薄纸的边角,纸页贴着心口,硬硬的一小块。我把它按了按,然后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把那两张路引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印章是真的,谢先生盖的,凭这个我可以过城门的关卡。我把路引和银两放在一处,重新缝好了夹袄的内衬,然后站起来把包袱重新打了一遍结。
可当夜我躺在床上,心里那层安稳底下却翻涌着一层说不清的愧疚。谢先生是真心帮我。他那句"你自己当心"说得平而短,可我知道那后面藏着没有问出口的许多话。他大约看穿了我些什么。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全盘相信"老夫人故交家的书铺"这种话?可他什么都没有追问,把路引和银两给了我,放我走了。他选择了不拆穿,选择了让我自己决定往哪里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脸埋进被子里,对着那团黑暗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谢先生若是知道真相,大约会觉得被我利用了。可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出府这件事若没有他帮忙,我一个女子连城门的关卡都过不了。我骗了他,可我能做的也只有骗他了。
后天就是三月初八。我把包袱从床底拖出来放在床头,最后检查了一遍——银两、路引、几件旧衣裳、一双厚底鞋。该带的都在了,不该带的一样都没拿。那几件漂亮的蜜合色藕荷色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我看了它们一眼,伸手把柜门关上了。
然后我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还是白冷冷的,跟昨夜一样。我把手搭在包袱上面,摸着粗棉布磨毛的边角,慢慢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