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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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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日子照常过了两日。前一日无事,他批公文我研墨,两个人隔着书案各自沉默着,跟从前一模一样。第二日也还算平静,晨间我送茶进去时他在看一封军报,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继续低头看下去,没说什么。
可从第三日开始,我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中午我去送午膳,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目光不再是从我脸上匆匆掠过便收回去的。它落在我的眉眼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滑到我的唇角,又滑到我端着食盒的手上。他的目光像一只慢悠悠掠过水面探触水底的手,在每一处都多停了一息。我被他看得后背微微绷紧了些,将食盒放在案上,低头布菜。我布菜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的侧脸,看着我垂下去的手指、看着我摆好碗碟时微微弯下的腰线。那目光里没有醉意,没有糊涂,是一种清明得让人无处可躲的、正在辨认什么的眼神。
"王爷用膳吧。"我说,声音平平的。他收回目光端起碗筷,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我退到旁边站着,感觉到他嚼着嚼着又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落在我领口附近——隔着一层衣衫,那夜留下的印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可他在看的位置恰好是我当时被他吻过的地方。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了一下。他大约是看见了我那个细微的动作,因为他的目光从我领口移到我脸上时,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尾鱼从深水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那天下午他让我去库房取一批新到的宣纸。我抱着纸回来时经过书房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和谢先生说话。门虚掩着,声音透出来一丝,我本无意偷听,可那句"……你觉不觉得云袖这几日有些奇怪"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住了。谢先生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沈砚之又说:"说不上来。她看着跟平常一样,可总觉得她避着什么。"
我抱着纸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我鬓边的碎发拂了拂,我把纸抱紧了些,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我没有回头去看那扇虚掩的门,可我感觉到那道目光大约已经从门缝里追出来了,落在我的后背上,轻而沉地贴着。
夜里我去送安神汤时,他正在灯下写一封信。我端过去搁在案角,他放下笔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你手腕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截白净的皮肤露在袖口外面。我微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夜他攥着我的手压在枕边,指节箍在我腕骨上的力道重了些,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淤青。如今已经褪成了极淡的黄痕,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下意识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圈痕迹。
"前日搬东西碰了一下。"我答,声调自然,"不碍事。"
他没有说话,端着汤碗看着我。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我看见他眉间那道细纹又浮上来了,比平日更深一些,像一页纸被折出了印子再也抚不平。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汤碗放下来,说:"以后重的东西让旁人搬。"
我应了声"是",收了空碗退出去。走出书房之后我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他看见了。他看见那圈淤青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将那道印记和别的什么联系起来,可他方才看着我的手碗时目光里那层正在辨认的、慢慢拼凑什么东西的神色,让我觉得整间屋子都开始收紧了。
第四日清晨我去送茶时,他已经在案前坐了好一会儿了。案角那盏青瓷灯还亮着,烛泪凝了厚厚一层,大约是一夜未睡。他的面色不太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看见我进来时目光迅速地从我脸上扫了一遍——他从我的眉眼看到唇角再看到颈侧,快到几乎察觉不到,可我知道他在看。他在找。那些印记褪得差不多了,可他在找残留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问什么,可他最终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那天他看我的次数比往常多了许多。我研墨时他隔一会儿便抬眼看一下我的手,我整理文书时他隔着几息便侧过头来看一眼我的背影。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极轻的羽毛一片一片地叠上来,叠到最后几乎要把人压弯了腰。他大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看。那些目光完全是下意识的,像一个人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是什么,于是一遍一遍地翻过来翻过去看,心里隐约知道答案,却不敢确认。他的目光在试探、在辨认、在拼凑那夜的碎片。那夜他虽然醉得狠了,可有些触感、有些气味、有些声音大约没有被酒精彻底洗掉。它们沉在记忆的底端,像沉在河底的石头,他伸手去捞的时候只碰到模糊的影子,可影子底下有东西在。
我背对着他理书架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后颈上。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片刻,然后把书架上的卷册拿下来重新摆正。手指用力过猛,书脊撞在木架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大约注意到了那声多余的响动,因为我听见身后的笔尖停了。
我知道他已经隐约猜到一些了。那些残存的触感、那道他无法解释的淤青、我这几日总是多拉了一截的袖口,拼在一起之后虽然没有完整的形状,可他已经开始怀疑了。他若想起来那夜是真实发生过的,便知道那夜的人是我。他会怎么做?他若是个负责的人——他从来都是最负责的那种——便可能会为了那夜的荒唐而提出娶我。可那是我最不想要的。我不想因为身体的触碰而被纳进他的后宅,不想当他的妾室,不想和那个即将进门的丞相府小姐共处一个屋檐下日日相对。我若答应了他,我便成了那个"挟恩图报"的婢女,成了后宅里被王妃提防被下人议论的把柄,成了他心里那个"不得不负责"的疙瘩。
我不想要那些。我宁可把这些年所有的一切都拆干净了收进包袱里带走,也不愿意他为了负责而把自己困在一个他本不必踏入的局里。
那晚我没有回住处,在书房外头值夜。隔着那扇门能听见他里间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响动,他大约是又睡不着了。我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月光落在膝头,薄薄的一层霜色。我把自己这十来天来反复想过的那些事情又理了一遍。庄子不能去了。那处庄子太近,他若真的记起来什么、若真的追过来找我,半日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会来的。他若是来找我,我便说不出"不"字。他来了我便心软,心软了便什么都完了。我不能让自己有那个心软的机会。
要走就走得远一些。走得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手里还有一些银两,这些年月钱攒着没动过,加上老夫人当年赏我的几件小首饰,变卖了也能撑一阵。我认得字会算账,去哪里都不至于饿死。我可以往南走,走到南方暖和的地方去,找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永昌侯府的地方住下来。我可以在那里开一间小小的茶铺,或者替人抄书,总能养活自己。只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攥紧了膝头的裙面。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我盯着那些褶皱看了很久。然后我慢慢松开了手,将裙面抚平。
三月初八那日府里要忙娶亲的事,所有人都会往前院涌,后门那边无人看管。我趁那时候走,背一只包袱,穿最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一路往南。等他发现我不见了的时候大约是傍晚或者入夜了,那时候我已经走了大半日的路程,他没法立刻来追。他大约也不会追。他是要成亲的人,迎亲队伍马上就要到了,他不可能抛下一切来追一个不见了的婢女。我走了之后,他便安安心心地做他的新郎官。那夜的事他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我走了就不会再有任何人能证明那夜发生过什么。
月光在膝头渐渐移了位置。我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轻轻将那张列了一半的庄子物什单子从桌角抽出来,叠好放进袖中。然后我退出来,将门带上,沿着游廊走回自己的住处。院子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羊角灯微微摇晃。我推开门走进屋里,点起灯,将柜子打开。
开始收拾。
衣裳挑了几件最旧最不起眼的叠好——半旧的灰褐色棉衣、两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一双厚底布鞋。那些新裁的藕荷色、蜜合色、滚了缠枝莲纹的漂亮衣裳,我一件都没有带。它们是他给的,留在柜子里,等我走了之后管家清点遗物时自然会处置。银两仔细数了用帕子包好,缝进夹袄的内衬里。老夫人的那几件小首饰——一对银镯子、一支素银簪、一枚小小的翡翠戒面——也用帕子包了,和银两放在一处。那枚青玉雕"砚"字的玉佩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烛火映着那块玉,底下的"砚"字在光里隐隐透出来。我把它握进掌心,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荷包里,将荷包的带子系紧,压进了包袱最底层。
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包袱不大,一只寻常的小包袱,搁在床头看起来跟装几件换洗衣裳没有区别。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只包袱,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边角。粗棉布的,磨得有些发毛了,带着一点皂角和旧衣裳的气味。我把手收回来,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窗纸上那层月光薄薄地铺着,我看着它,在心里把那条出府的路走了一遍。从住处到后门,穿过夹道,绕过柴房,经过门房老陈的小屋时放轻脚步。后门的门闩是铁制的,推开时会有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我明日去厨房要一小块猪油抹在门轴和闩口上,便不会有声音了。
出府之后沿着巷子往南,走两条街便到了城南的渡口。天刚亮时渡口有头一趟去南边的船,船资我算过了,够的。上了船便一切都定了。
我把这些细节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将手贴在心口,闭上了眼。心跳稳稳当当的,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我对自己说,还剩两天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稳的,像一池静水终于落了定。两天之后我就要走了,走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这间住了十二年的小屋、抄手游廊上那些羊角灯、书房案角那盆绿萝和青瓷瓶——全都留在身后了。
我闭上眼,在那些纷乱的念头中间慢慢沉进睡意里。窗纸上的月光白冷冷的,像一条细长的河流,在黑暗中静静地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