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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那夜他睡得 ...

  •   那夜他睡得并不安稳。书房的矮榻还留着她下午躺过的余温,他本想再坐一会儿看看书,等夜再深些便去歇息。可不知什么时候,他靠着椅背合上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云袖。梦里还是书房的矮榻,日光从南窗照进来铺了满榻,她在榻上侧躺着,乌发散了一枕。
      有几缕垂在榻沿,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单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底下被日光晒得白净的锁骨。她的眼睫在日影里投下细密的影,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像刚被什么话逗笑了还没完全收住的弧度。
      她慢慢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跟白日里那双总是垂着避开人的眼睛全然不同。她弯着嘴角,眼底有一层湿润的、像被水浸润过的光,软得像一枚被含了很久的糖,慢慢化在他的目光里。

      他走过去蹲在榻边。她的手从榻沿边伸出来,像一枚从水底浮上来的浅色花瓣,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可那一点凉意像一枚落在烧红的铁上的水珠,没有浇灭什么,反而腾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汽。她微微坐起身来。
      单衫的领口顺着肩线滑落了一截,露出一线细白的肩。她抬起手来,指尖从他的额角慢慢滑下去,沿着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下颌线,像在描一幅她早就想描的画。她的目光随着指尖的移动一路看下去,像在看一件她刚刚认出来、却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

      他的呼吸乱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贴在她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轻轻地跳着,跟他自己的心跳声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交叠在一起。她的气息离得太近了。
      像一层被午后日光晒暖了的薄雾,裹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皂角和微微泛甜的体香,拂在他颈侧的时候他后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一枚被风送到耳边的话,在日光里浮了一会儿才落下来:"砚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揽进怀里的,可下一瞬她的脸便贴着他的颈侧了。
      她的发丝扫过他的锁骨,她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腰线柔软的温度。
      他的手从她的后腰滑到她的肩头,沿着那截被日光晒暖的肩线慢慢往上滑,指腹贴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细白的皮肤。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地方,她的睫毛颤了颤,像一枚被风轻轻拨动的蝶翅。
      他低头吻下去的时候日光正好从窗外移过来,落在她微微仰起的下颌线上,像一道被光线点亮的弧线。她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那笑意里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枚被妥帖地含了很久终于舍得化开的糖。她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慢慢滑到他后颈,微微收紧了,像在把什么东西攥住了,不肯松开。

      梦在这里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夜还深着,窗纸外透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屋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细烟在灯盏上方盘旋着。他的呼吸很乱,后背的里衣被汗意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像一层被热水泡过的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坐在黑暗中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纸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久到心跳从擂鼓一样的急响慢慢平复成了夜应有的节拍。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清晨他起来得比往常都早。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他已经把换下来的被褥叠好,放在门边交给路过的小厮去洗。他的神色如常,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可他接过那叠被子的时候目光没有在小厮脸上停过一刻,只说了一句"洗干净了晾干",便转身走回了屋里。

      上午他出了门。
      春杏被安置在府里西边一处偏僻的小院里,等着领了卖身契便出府。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小包袱,抬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跟春杏之间隔着几步青石地的距离。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和,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今早祖母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出府之后,会有人送你去南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会有人再提起这桩旧事。"

      春杏攥着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抬头看他,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什么,最终只从喉咙里滑出一句极轻的话来:"我没有想害她。"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道目光是走了还是还停在那里,然后说:"我只是……我没办法。"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可她看着他的时候没有躲闪,"他不护着我,我总要活下去。"

      他站在日光里,晨风从院墙那头穿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看着春杏攥着包袱站在门槛边沿的模样,明明穿了新衣裳、簪了银簪子,可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了太多次的花,根已经松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事:"出府之后,会有人给你安排落脚的地方。不必再回那个院子里去。"
      春杏握着包袱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旧包袱的结,看了一会儿才说:"那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可我没办法。"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像被什么掐断了尾音,顿了一下才重新续上,"我替她试过那碟糕一口。我知道那药是什么滋味。"

      他说:"我知道。"他没有再说下去。春杏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升高的日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你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春杏点了点头,把包袱换了换肩。他转身穿过院门,沿着夹道往回走。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地响了两声。他走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井台边沿的手指,晨光落在手背上,将那层被冷水洗过的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梦里她叫的那一声"砚之",像一枚被妥帖地收进匣子里的声音,在日光里安静地躺着,等着一个还不确定该不该来的人来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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