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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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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到的是暗。眼皮还没有睁开,便先察觉了周遭的光线——不是午后那种白晃晃的亮,而是一种被烛火拢住之后软下来的暖黄,像一层被晒温了的蜜,薄薄地贴在皮肤上。
我慢慢睁开眼,视野从模糊的轮廓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我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压得齐整。
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在透明的油面里静静地燃着,在桌面上拢出一圈暖黄的光,将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细细的,像一幅被慢慢描出来的工笔。窗外已经彻底暗了,天边连最后一线暮色都被夜色吞没了。我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脑袋里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附近轻轻敲着,不重,可那叩击感清晰得像一枚被妥帖地搁在桌上的棋子,落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清脆的回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是齐整的,领口系得好好的,连平时容易松的那根带子都被重新打了一个稳当的结。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条带子,指腹底下是粗棉布微凉的触感,打的结结实,边角没有多余的毛刺。我侧过头,看见了沈砚之。
他坐在榻边的一把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歪向一侧。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卷书,书页摊开着,指尖搭在书脊边沿,像在看的时候忽然睡过去,连书都忘了合上。
油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暗金色。他睡着的时候眉间那道平日里经常蹙着的细纹松开了,像一页被抚平了的纸。
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烛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微微跳动着,像一枚被小心捧在掌心里的东西,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我坐在榻上,看着他那副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样。一个本该是我伺候的人,却守着一个婢女守到了深夜。我慢慢从榻上坐起来,把毯子轻轻掀开叠好放在一边,尽量不发出声音。
可我的脚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醒了。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他看见我坐在榻沿边沿,先是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醒透,然后他坐直了,把手里的书卷搁在膝头。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不高不低的,像一层被夜露浸过的薄棉布:"醒了?"
我点了点头,赶紧站起来朝他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破了这一片被烛火拢住的安宁。
“奴婢……不知怎么睡着了,还劳少爷守着。奴婢该死。"
他摆了摆手,那一摆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再分说下去的意味,像在把一页已经翻过去的书合上:"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你回去多喝些水。"
他垂着眼,目光在膝头的书卷上停了一瞬,才又抬起来,"春杏送来的那碟糕,以后不要再碰了。她那边,我会处理。"
我站在烛火的边缘,看着他被光晕勾勒出的轮廓。那句"我会处理"像一枚被妥帖地搁在桌上的棋子,声音不大,可落点清楚。
他在替我挡开那些我不该碰的东西。我又行了一礼,声音放轻了些。
“谢少爷。"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正要推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不高不低的,像在确认一件已经问过的事。
“头还晕么?"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影,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等一个让他放心的回答。
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不晕了。"
他的手搁在膝头那卷书上,在烛火里松了松,像一只一直攥着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我推开门走到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墙边那几丛夜来香清冽的甜。月色铺了满院,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墨色还没干透的画。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方才醒来时那些细碎的片段慢慢理了一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风铃被夜风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这个夜晚敲了一下结尾。
我沿着游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屋里,推开门进去,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双沾了夜气的鞋换下来搁在床边。窗台上的文竹安安静静地站着,被夜露洗过之后泛着暗润的绿光。
夜色从窗外淌进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想起的东西都裹进一层薄薄的暗蓝里。
我躺下来吹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我垂在枕边的手背上,薄薄的一层银白,像一个稳妥的、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守夜人。
我在那层银白里合上了眼,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日午后,老夫人身边的素心来叫我,说老夫人让我过去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在素心身后穿过夹道走进暖阁,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像一枚棋子被妥帖地搁在了棋盘上。
老夫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看见我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招手让我过去坐,只是看着我走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滑到肩头,又滑回眉眼。
那层目光像一枚被放在桌角的硬币,在日光里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的花纹。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杌子。
我坐下的时候她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你昨天的事,砚之跟我说了。"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搭在膝头的手指上。
“春杏那边已经处理了。卖身契还给她,让她出府去。"
我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地面照成暖融融的金色。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着我,那目光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她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她教出来的孩子,妥帖、稳妥、让人放心。
可此刻她看我的时候那层温和底下多了一样东西,像一池静水底下被人投了一颗石子。
她的目光从我低垂的眼睫慢慢移到我抿着的嘴角,又落回我的眼睛上。
"你今年十四了。"她说。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一句家常话来把这句话盖过去。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回应。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正在跟什么较劲的、被岁月打磨过之后依然锋利的沉静。
“砚之是个好孩子,可他心里放了一个人,旁的事便顾不上了。你在他身边的日子不算短了,该看出来他对你不一样。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心里有数,不必我来点破。"
她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搁下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一些,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一块被放下来的界石。
“这个家里,老二那边我已经替你挡过一回了。可我不能每回都替你挡。"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像一堵已经砌好了的墙,没有留门的意思。
“你留在砚之身边,可以让他分心,也可能让他更上心。可他那个人,一旦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了,旁的事便都往后排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可在那道停顿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层东西——她在犹豫。
像一枚硬币在指尖翻了个面,正在决定是该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
“你若愿意,我做主把你指给他做通房。"她说通房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那两个字搁在日光里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过个一两年,生了孩子,我抬你做妾。正经的名分,比在外面飘着强。"
暖阁里安静得连窗外的蝉鸣都像被什么东西收进了一只看不见的匣子里。我坐在对面的杌子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像在往一口很深的井里投石子。
我没有觉得疼,我只是觉得整间屋子的日光忽然变得很重。
我想过很久以后某一天会有人说"让你给他做通房"——我猜过可能来自周嬷嬷,可能来自某个管事的婆子,甚至可能来自他本人——可我没有想到她也会说出这句话。
我抬头看着她。她靠在迎枕上看着我,那层被岁月打磨过的目光像一把用惯了的旧尺,在量着一件她已经量了很多回、却迟迟没有落笔裁开的料子。
她大概觉得自己是在为我着想,在给一条最稳妥的出路。她大约以为我会感激涕零。我在她眼里大约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丫头,对一个丫头来说,被指给府里最受重视的少爷做通房,已经是天大的抬举了。
可她不知道,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浮起来的第一句话是——通房。
不是妻,不是正室,不是可以并肩站着的人。是"通房"。是可以被赏来赏去、像一件被妥帖地包在锦缎里的器皿,放在谁的架上就算谁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着白,日光落在手背上照得见细小的绒毛。我慢慢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像在确认它们还是自己的。
"老夫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的,没有发抖,"奴婢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奴婢感激老夫人收留,也感激三少爷待奴婢好。"
我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没有让那句"可是"滑到嘴边,只是让它留在心里,像一枚不肯落下去的棋子,在指腹间慢慢转着,"奴婢不敢高攀。"
老夫人没有接话。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她肩头移到了她膝头,她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搁下杯盏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我说不太清的神情。
“你是个心气高的。"她说。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一片安静的桌面上。她抬眼看着我,目光里那层正在跟什么较劲的东西慢慢平复下去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说:"回去吧。今晚好好歇着。"
我站起来朝她屈膝行了一礼,退到门边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像说给我听的,又像说给自己听的。
“有时候想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没有回头。
我推开门走到廊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可我没有觉得暖。我沿着游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上,靴底落地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下,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被日光晒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日影从桌面上移到了墙面上。
我不愿意。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了好几圈,转得越来越清晰。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恰恰相反——是我太喜欢他了。正因为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我才不愿意让"通房"两个字成为我们之间第一道被划定的界线。
暖阁里的日光已经暗下来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盆文竹的叶尖在暮色里微微垂着,像在替我说着什么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