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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长宁侯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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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侯府的规矩是从天亮之前开始的。
我被安置在后院一排矮屋中的一间,屋子不大,却比桥洞底下暖和了不知多少倍。床是木头的,铺了厚厚的干草垫子,上面盖着一层粗棉褥子,褥子虽然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可铺在身下软软的一层,比我在逃荒路上睡过的任何一处都舒服。头一夜我抱着那床被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将屋顶的横梁照出一道白痕,我看着那道白痕发了好久的呆,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手里被角粗糙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干草和棉布的气味、院墙外静悄悄的夜色——一切都太暖了,暖得我有些不踏实。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那个替我梳头的婆子便推门进来了。她姓孙,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孙嬷嬷。她端着一只木盆,盆里盛了温水,又搁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和一只扁圆的皂角盒。她将木盆放在矮桌上,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跟我从街上刚被捡回来时已经不同了——多了几分打量和掂量,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能不能打磨得出东西来。
"起来洗脸。"她说,"老夫人让你学规矩。既然进了府里,就是府里的人。该会的都得会,该懂的都得懂。我听说你爹娘都不在了,从今往后,这府里便是你的靠山。可靠山不是白靠的,你得把自己的本分做好了才行。"
我点了点头,从被窝里爬起来。孙嬷嬷看着我光脚下地踩在冰冷的砖面上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什么。我自己穿上了昨晚领到的那身粗棉布衣裳,深蓝色的,对襟,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手来。头发她自己动手替我绾了,利利落落地在脑后盘了个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别住。她退后两步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勉强满意了,便领着我往正院去了。
正院比后院的屋子大得多,廊柱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檐下挂着整排的红漆灯笼。我跟着孙嬷嬷穿过抄手游廊时悄悄地看那些雕花的窗棂和青石地面上扫得一丝不剩的落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孙嬷嬷边走边说:"你如今年纪还小,先从洒扫和端茶学起。手脚要轻,眼力要活,主子没有说话你不能出声,主子在看书你不能弄出响动。这些话说一遍你便记住了,我往后不会再教你第二遍。"
我应了一声"记住了",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觉得我答得利落,眼底那一层审视略微松了些许。
我被安排在了后罩房的茶水间里。那间屋子不大,靠墙一溜排着几只茶壶和杯盏,墙角堆着备用的炭和干柴。有一个比我大了几岁的丫头在那儿管着,叫秋禾,圆脸,说话很快,看人时喜欢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再开口。她听说我是从街上捡回来的,嘴角便浮起一层藏不住的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轻慢。
"你就是那个老夫人从街上捡回来的?"她围着我转了一圈,"瞧着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能干什么活儿?"
我没有回嘴,只是低头站着。秋禾绕回桌边坐下来,拨弄着手里的烧火棍头也不抬地说:"那边的水缸空了,去拎两桶来。后院的井在第三个月洞门右拐,别跑错地方。"
我转身去了。井在后院深处,一路上要经过几条游廊和两扇月洞门,我绕了两次才找到。井台边沿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苔,我抓着井绳把手伸下去摇水桶,头一回没摇稳,水桶磕在井壁上哐当一声响,溅了我半身水。我咬着牙又摇了一次,这一次稳当了些,提了半桶水上来看来。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把那口水缸填满,胳膊又酸又胀的,像被什么东西拧过一样。秋禾坐在桌边嗑瓜子,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抬了抬下巴指着墙角一堆茶碗说:"洗干净了,午前要用。"
我蹲在墙角一只一只地洗。水是凉的,手指泡在里面很快就冻得发红。茶碗不算多,十来只的样子,可我洗得极慢,怕摔碎了赔不起。秋禾在旁边看着,偶尔踢一脚我放在旁边的水桶,水泼出来洇湿了我的裤腿,她便笑一声说"手笨脚笨的,别把碗全给我摔了"。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把泼湿的裤腿往上卷了卷,继续低头洗碗。那些茶碗上有些陈年的茶渍,洗不掉的暗黄色的印子贴在白瓷的内壁上,我拿指尖用力擦了擦,擦不掉,便只好作罢。
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秋禾去厨房领了饭食回来,一碟子腌菜、两个杂粮馍馍。她给自己留了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掰了一半丢到我面前,剩下的一半自己吃了。我接了那半块馍馍,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啃着。馍馍是凉的,硬硬的,跟石头从前分给我的那些差不多。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点异样——明明进了侯府、换了干净衣裳、有了落脚的地方,可坐在这里啃半块冷馍馍的时候,我好像跟从前蹲在包子铺后门等剩饭的日子也没什么分别。
我没有多想,把最后一口咽了下去,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秋禾让我去劈柴。劈柴的活计我从前在家时跟着爹做过——虽然那时力气小只能扶着柴墩子——好歹知道斧头该怎么拿。可府里的斧头比我爹用过的重得多,我抡了没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秋禾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嗑着瓜子看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路过的别的丫头说笑。她们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清脆,可我总觉得那些笑声里有一根细细的刺,时不时地扎我一下。
"你瞧她劈柴的样子,跟砸地似的。"
"听说是在街上捡来的,大概连饭都没吃饱过,哪有力气劈柴。"
"老夫人心善什么人都往府里领,回头别把咱们的口粮都吃穷了。"
我听着那些话,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落下来砸在柴墩上,木柴裂成两半,飞出去一小片碎渣擦过我的脚面。我弯腰把那片碎渣捡起来扔回柴堆里,继续劈下一根。手上的水泡破了,掌心里贴着一层湿漉漉的皮,每劈一下斧柄便磨着那层破皮生疼。我没有停下来看,也没有甩手,只是换了握斧头的位置继续劈。廊下那些说笑声渐渐远了,大约是觉得看一个不说话的人劈柴没什么意思,便散了。
傍晚时候我去厨房领晚间的粥,蹲在灶台边等着锅开。李妈——府里管厨房的大娘,胖墩墩的,脸上总带着一层被灶火烘出来的红润——从锅里舀了一勺粥在碗里递给我,又往上面搁了一小勺咸菜。我正要接的时候秋禾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了,把手往我肩膀上一搭,笑嘻嘻地对李妈说:"李妈,新来的小丫头干活不利索,劈了一下午柴才劈了那么一小摞,也不知道值不值一碗粥。"
李妈看了秋禾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被斧柄磨破的掌心上停了停,然后把那碗粥往我手里又递了递:"她是个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粥算什么。你少说两句。"秋禾撇了撇嘴走了。我端着那碗粥蹲在厨房后门的门槛上慢慢喝。粥是热腾腾的,米粒已经熬化了,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温软的甜意。我把那勺咸菜拌在粥里搅匀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剩的最后一层米汤我也拿舌头舔干净了,才把碗送回灶台边。
第二天我去茶水间的时候,秋禾比我早到一步。她正蹲在墙角翻什么东西,见我进来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坐下。我没有多想,走到放茶碗的架子前预备把昨天的茶具重新烫一遍——可我拉开柜门的时候愣住了。昨天我洗净晾好的那十来只茶碗不见了。柜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只积了厚厚灰的旧碗,歪歪斜斜地摞在角落。秋禾在身后说:"别找了,昨晚上管事嬷嬷来检查,说你洗的碗不够干净,全让人收走重新洗了。你今天重新洗一遍吧,这回仔细些,别再留茶渍了。"
我站在柜门前没有回头。我知道那些碗是干净的——昨天我一只一只地搓过两遍,对着光看过了,没有一处茶渍。我也知道管事嬷嬷昨晚根本没有来检查,因为我一整夜都睡在茶水间隔壁的小屋里,听见了院子里所有的脚步声,没有一个人往茶水间来。那些碗大约还在,只是被秋禾藏到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没有转身跟她争辩,只是"嗯"了一声,蹲到墙角去拎水桶准备重新去打水。水桶比昨天更沉一些,大约是她往里面多添了半瓢水。
井台边沿的水苔还是湿的,我弯下腰去把桶伸进井里。水桶下坠的时候桶绳从指间滑脱了一段,我的手心还带着昨天磨破的伤,绳子勒在上头又是一阵细密的疼。我把水桶提上来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手腕的力道。来来回回又打了三四趟水。把水缸灌满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秋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茶水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那十来只茶碗从不知什么地方拿了出来——大约是放在架子的最顶层,我个头不够高,昨天没有看见——一只一只地重新洗了一遍。
水是凉的,茶碗上并没有新的灰尘,秋禾大约是前一天晚上把它们换了个位置收起来,今早又放回了原处,只是告诉我"不够干净"。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反正碗本来就是要洗的,多洗一遍也不费什么事。
那天傍晚我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门槛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心里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微微翘起来,碰上去有一点痒。院子里有虫鸣声细细地响着,隔壁屋的灯亮了起来,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落在我的膝头。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指腹上的茧才刚冒了一点点尖,薄薄的,按上去还是软的。我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靠着门框发了一会儿呆。我想起娘亲。她从前在家的时候也整日洗衣劈柴烧水,手心里的茧比我的厚得多。姐姐的手也粗糙,可牵着我的时候还是暖的。我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屋吹了灯躺下了。
后来几天秋禾变着法子折腾我。今天让我把一摞柴火从后院搬到前院又搬回来,说是"摆错地方了",明天让我把一缸水泼了重打,说"这水不够清"。我每一次都照做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一个"不"字。有一回搬柴火的时候被一根劈得尖利的木刺扎进拇指指腹,刺不大,可扎得深,我用另一只手掐着拔了半天才拔出来,血珠子冒了一小颗,在指尖上圆滚滚地挂着。我拿衣角擦了擦,继续搬剩下的柴火。孙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靠在廊柱上看着我把最后一摞柴火码整齐了,目光落在我那只被扎过的手指上停了一停,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日秋禾被叫去孙嬷嬷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点又气又怕的东西,嘴里嘟囔着"不知道你跟孙嬷嬷说了什么"。我正蹲在地上擦茶柜的角落,头也没抬地说:"我什么都没说。"她大约是听出了我这句话里的真假,哼了一声便走了。那之后她不再把水桶偷偷加重了,也不再藏我的茶碗了。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不服气的,只是不敢再做那些手脚了。我不管她服不服气,我只知道该做的活要做完,不惹事,不多嘴,不让人挑出错处来。
那天傍晚我去厨房领粥的时候,李妈往我碗里多搁了一勺红糖。她朝我挤了挤眼睛,压着声音说:"姑娘,你可真沉得住气。我听说秋禾那小妮子折腾你好几天了,你一句话都没往外说?"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把红糖在粥里搅匀了,抬头朝李妈笑了笑:"说了也没用,活还得做。不如留着力气把活做完。"李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
又过了几日,孙嬷嬷把我叫到她屋里去。她的屋子比我的大一些,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矮牵牛,粉紫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垂在盆沿外面。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盏茶,见我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一只小杌子让我坐下。我坐下来,背挺得笔直,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孙嬷嬷看着我,目光跟我刚来的那日已经完全不同了——那层审视还在,可里面多了一层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是打量了许久之后终于在心里落定了某个结论。
"你是个不一般的孩子。"她开口。
我没有接话。她便继续说下去:"你进府这几日,旁人怎么对你我都看在眼里。秋禾那些小动作,我全知道,你也知道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一个六岁的丫头被人那样折腾却不哭不闹不告状,这不是怕事——是心里有数。你知道闹了没用,告了也没用,反而让人更盯着你。你把自己沉下去了,等风头自己过去。"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盏,"这院子里能沉的住气的丫头不多,你算一个。"
我坐在小杌子上,听着她那些话,心里并没有觉得高兴。我只是想她说的那些事——我的确每一件都记得,可那些事跟逃荒路上见过的比起来太轻了。被藏几只碗、多搬两趟柴火、被分半块冷馍馍,跟爹躺在土坡底下起不来的那天比起来,算什么呢。我能扛住这些,不是因为我天生沉得住气,是因为我已经见过更重的了。
孙嬷嬷大约是看出了我眼底那层与年纪不符的沉郁,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头顶,说:"往后你跟着我学。研墨、泡茶、识字、看脸色。这府里不缺力气大的丫头,缺的是沉得住气、记得住事的人。你跟着我,好好学。"
她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时候,我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点。没有人这样说过我。娘亲只会说"这孩子懂事"——那是心疼。姐姐只会说"云袖乖"——那是哄我。可孙嬷嬷说的是"你不一般",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值得花心思去教的人。
我站起来朝孙嬷嬷行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礼——是从前看镇上铺子里伙计对掌柜做的——弯腰鞠了一躬说:"嬷嬷教,我就学。"
孙嬷嬷看着我那生硬的姿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纠正,只是说:"头一回见人把礼行得跟磕头似的。往后慢慢教你。"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窗台上那盆粉紫色的矮牵牛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傍晚的日头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那几朵矮牵牛的花瓣染成柔和的暖色。我收回目光,垂着手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嬷嬷,我想学识字。"孙嬷嬷在屋里停顿了片刻,然后她说:"好。从明天起,我教你认几个简单的。过几年再学。"她说"过几年再学"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答应你了"的意味。我跨出门槛,走进院子里的暮色里,晚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深蓝色鞋面的棉鞋已经穿了几日了,边角微微沾了些灰,可还是妥帖地裹着我的脚,稳稳当当地踩着地面。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那一抹正在变暗的橘红,在心里把方才孙嬷嬷的话慢慢过了一遍。研墨、泡茶、识字、看脸色。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可我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遥远了,它们像一根一根的线伸到我跟前来,等着我去抓住。我把那些线一一握进手心里,转身往茶水间走去。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天还有几只茶碗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