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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春意越来 ...

  •   春意越来越浓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满枝的新叶,在日光里绿得发亮,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被晒暖了的草木气息。开春之后府里事情多起来,老夫人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各房各院送来的春礼、新到的茶样、修缮暖阁的工匠——每日都有十几桩琐事等着安排。我蹲在库房里清点新入库的茶具,连着几日都没有出过院门。

      这天午后我正在后院的廊下晾一批新洗好的茶巾,远远听见前院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脚步声比寻常杂一些,还有管事的迎上去说话的声音。我在晾衣绳前站了片刻,手里那块湿茶巾的水珠沿着指缝滴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大约是那位回来了吧。我这么想着,把湿茶巾又拧了一把水,抖平了搭在竹竿上。没有去前院,没有探头看,只是继续低头把手边那块茶巾理平了,像往常一样,继续晾手上的活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在后院的井台边蹲着洗手,听见月洞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还没转头便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亮又脆的,像春日里被风刮过的一串风铃——"云袖!"

      我直起身来,湿漉漉的手还滴着水,回头就看见石头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朝我走过来。他比走的时候又拔高了一截,肩背宽阔了许多,那件靛蓝色的短打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像是整个人被谁拿水泡过之后又拉长了一轮。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着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你长高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那笑意没减,反而加深了一些:"你也长开了。看着比走的时候更水灵了。"

      我被他那句话说得耳根热了一下,偏过头去把滴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大约是看见了我耳根那一层薄红,没有继续逗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青布卷,递到我面前来。那布卷裹得严严实实的,边角压得齐整。我接过来解开,里面是一支竹管笔。竹管打磨得光滑润泽,泛着淡黄的蜜色光泽,笔管末端刻着一圈极细的缠枝纹,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利落。笔头是狼毫的,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我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抬起头来:"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他把手往身后一背,像是怕我再塞回他手里似的退后半步,"路上路过一个镇子,碰见一个做笔的老先生。我看那老头做的笔比府里库房的都好,就挑了一支。给你留着写字用。"他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我晾在竹竿上的茶巾,又看了看我湿漉漉的袖子,皱了皱眉。

      "你这衣裳也太薄了。"他伸手过来,把我肩上那件半旧的素色披风的系带拉了拉,把那件松垮垮挂在肩上的披风拢紧了些,又往下抻了抻衣摆,把边角掖平整了。他的动作不算细致,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妥帖,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整理的结果,似乎满意了,才把目光移回我脸上,正经道,"春捂秋冻,你别图好看就穿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重新拉紧的披风,又抬眼看着他那副"我替你整理好了"的理所当然模样,在他那声低沉的"你像'年华娃娃'"的形容里微微弯了弯嘴角。不过我没有接他这话,只抬起下巴朝他扬了扬:"你家三公子——回来了?"

      石头像是才想起这茬,赶紧从怀里又掏出一只油纸包来递给我。不大的一包,用细麻绳扎着口,边角微微渗着一点糖渍的潮意。他把它往我手心里一放,说:"他叫我给你的。路上买的南边的点心,说答应过你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让我跟你说,叫你保重身体。说天还凉,别着凉了。"石头把话带到之后,又站了片刻,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三公子路上还买了些别的,回头让管家送过来。我先回去了,他那边还等着我回话。你可记得把点心吃了,别放坏了。"

      "去吧。"我站在井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那件被他重新拉紧的素色披风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了几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只油纸包,又看了一眼那支被他妥帖地裹在青布卷里的竹管笔,把两样东西一起抱在怀里,转身走回了屋里。那只油纸包搁在窗台上,被日光晒着,透出一点温温的甜香。我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层油纸的边缘,像碰一枚刚从远处飘过来的、还带着路上风尘气息的叶子。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片在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绿,我对着那抹绿色坐了一会儿,才把油纸包解开——里面是几块南边样式的桂花糕,比府里做的更小巧些,面上缀着几粒碎果仁,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我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点桂花的清香,润润地滑了下去。

      窗外有鸟在叫,脆生生的,一声一声像在替这个春天说着什么还没说完的话。我在那一声一声的鸟鸣里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妥帖地收进柜子里,又把那支竹管笔搁在书案的笔山上,跟从前那枚青石子和旧纸片放在一处。窗台上的文竹在风里微微晃了晃叶子,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条纹。我坐在那道金色条纹里,把心里那句"回来了就好"轻轻念了一遍,念给窗台上还没绽透的一朵新芽听,念给石头的蓝布衫角蹭过月洞门时留下的那一声轻响听。念完了,便站起来,推开门走到廊下继续晾那几块还没晾完的茶巾。
      我把茶巾晾完最后一排的时候,日头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廊下的风铃在午后暖融融的风里叮叮地响了几声。我端着茶盘去暖阁送新沏的茶,走到门口时看见门帘已经半卷起来了,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暖阁里的陈设照得透亮。老夫人靠在矮榻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翻账册,只是靠在迎枕上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像在等什么人。

      我端着茶盘走进去搁在案角,正要退到旁边站定,她忽然侧过头来看我。那道目光比往日长了一些,像在端详一枚被日光晒透了的叶子。她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慢,不急不缓的,像是在把一个人从头到尾地读过一遍才肯落笔。她开口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站在案角边,手里还端着空托盘:"十四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心里那杆秤稳当当地落定了,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抽出的新芽。过了片刻她又转回来看着我,声音里多了一层被午后阳光泡软了的、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砚之那孩子,年纪不小了。院里都是些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没有个细心的人照应着。日常的茶水、书房的收拾、衣裳的浆洗,总得有个人打理。你如今也大了,不像前两年那样还要人处处护着。我想来想去,你过去帮衬着最合适。"

      我站在案角边,听着她的话,手里的托盘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攥出了几道湿润的指痕。她说"没有个细心的人照应着"的时候,目光从我面上掠过,像一片在风里划过水面的叶子,落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说"你过去帮衬着最合适"的时候,那个"你"字咬得比前面的字轻一些,却更清晰——像在雪地里点了一下脚尖,留下一个不会融化的小小印记。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是"字。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硬糖,不上不下的,堵得人嗓子发干。她大约是看出了我的犹豫,目光在我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些,像自言自语:"十四了。不小了。该学着独当一面了。"她说着重新靠回迎枕上,像那句话已经说完落了地,不再需要浇水了。她挥了挥手说:"去忙你的吧。"

      我端着空托盘退出暖阁的时候步子比往日慢了一些。阳光斜斜地照在廊下,将我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出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嫩绿的,像刚从什么硬壳里挣出来的东西,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舒展开的怯。

      他院里的日常茶水、书房收拾、衣裳浆洗——那些活计我在老夫人院里做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做好。可换了地方,换了人,那感觉便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手心比往常湿了些,胸口那根弦比往常紧了些。像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转变,而我站在那道转变的门槛上,还没想好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我把她说的"时常去帮衬"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又想起她最后那句"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那句话像一道被妥帖地放进匣子里的光,不刺眼,可它在。我站在廊下,春日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将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作响。我在那道声响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穿过夹道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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