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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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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便去了。
手里只拎着一只装了日常换洗衣裳的小包袱,脚步比平日轻些,靴底踩在被晨露打湿的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痕。他的院子在府里东侧,比老夫人的院子小一些,可收拾得利落整齐。墙角那几株新栽的迎春已经开了满满一墙金黄,被晨光一照便泛着温润的亮光。我站在月洞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跨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井边打水,看见我来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认出那是石头,他刚把水桶提上来,蹲在井台边沿正要往缸里倒。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水桶差点翻倒。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我理了理衣襟,把包袱换了个肩:"老夫人让我过来的。说这边院里缺个打理书房的人。"
石头愣了片刻,随即咧嘴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样——白牙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亮:"那敢情好!以后就离得近了!"他拿湿手往衣摆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确认我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才放心,"你住哪间?我替你收拾去。往后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正说着,书房那边的门推开了。沈砚之站在门口,大约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才出来的。他穿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外袍还没披上,像是刚刚起来不久。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息,手里的书卷往下垂了半寸,像忽然忘了自己正要翻到哪一页。
我屈膝行了个礼:"三公子。"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我手里那只小包袱上,像一枚落向水面的树叶,恰好碰到最薄的那层涟漪:"你这是……"石头在旁边插了嘴,压着声儿带着点替他解释的意思:"公子,老夫人说让云袖过来帮忙打理院里的茶水书房。以后就常在这边了。"
他听了这话,目光从我身上收回去落在那扇半敞的门框上,站了片刻。日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清淡的轮廓,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其实也不缺什么人。"他的目光落在我垂着的手上,在我的指节和袖口之间游移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不过既然祖母让你来了——你爱看书的话,去书房吧。"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书房,门在身后虚掩上了。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只小包袱的带子,把那句"你爱看书的话,去书房吧"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觉得他这句话跟我从前在老夫人院里听到的那些"去沏茶""去理文书"都不同。那句话里没有一个"帮"字或"伺候"字眼,它像是对一个不认识太久的人伸出的手指,留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恰好够我选一个自己想待的方向走进去。
石头在我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身边的地面:"先把东西放我那儿,回头我帮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他压着声儿,像怕隔墙有耳,"以后你在这边,我照顾你方便多了。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蹲下来,把那只小包袱搁在膝头,看着晨光里他蹲在井台边沿仰着脸看我的模样,他的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透着一层比笑更踏实的东西。我点了点头:"那以后就拜托你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我手里接过那只小包袱甩上肩头,大步朝后院走去。他边走边说:"这边比老夫人那边清静,三公子话不多,不挑人毛病——你在这儿待着比哪儿都自在。"他的声音被晨光裹着,从渐渐拉远的距离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我早就想让你来这边了"的笃定。
我站在院子里,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我的肩头。几株迎春开得正盛,被日光晒透了花瓣,金黄的颜色像是从花心里渗出来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温温的。我站在那阵风里想了一会儿,他方才站在门边说"也不缺什么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好像比他说出来的话多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
我转过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门还是虚掩着的,我从那道门缝里侧身挤了进去。日光从南窗透进来铺了满屋,他正坐在案前翻着方才那卷书。他抬头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停,没有问我进来做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新换的文竹,又看了一眼案角那方墨迹已经干涸的砚台。他搁下手里的书卷,像是不经意地往窗台的方向偏了偏目光:"那边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看起来不太精神了。你若要帮忙,先看看它。昨日我浇过水,不知道是不是浇多了。"
我走过去蹲在窗台前面看了看那盆文竹。叶子确实有点蔫,盆土表面浮着一层浅浅的白碱,像是浇了没晾过的生水。我伸手轻轻拨了拨表层的土,又看了半晌才站起来对他说:"这盆花没什么大碍,只是浇水太勤了,烂了根。过两天把土重新换一遍,移到阴凉处晾一晾,就能缓过来。"他搁下书卷,目光越过书案边缘,在我说完那番话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方才长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翻了一页。我站在窗台前面把那盆文竹端起来挪到了书架底层的暗处。窗台上的日光正好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已经捏过松软的泥土了。我把手上的土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转过身,往茶房的方向走。该烧水了。
廊下传来石头在水井边哼小调的声响,隔着一道墙和几丛新开的迎春,那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裹着送进窗来。
在沈砚之院里忙了七八日,我已经摸清了那边的脾性——他书房里的文书比老夫人那边少些,可散落得没有章法,我花了两个下午按日期和类别理了一遍,再用旧纸裁成签条贴在书脊下端。他早晨惯喝一盏六安瓜片,但比从前淡三分,午后才换龙井,大约是怕浓茶扰了午后看书的兴致。那些细节被我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像从前在老夫人院里一样,用指尖慢慢描着形状,等着它们变成习以为常的事。每日晚间我便回老夫人院里歇着,白日里两头跑着,倒也不算太累。
那日傍晚我回老夫人院里送新晒好的桂花干,刚走到廊下便被碧桃拦住了。她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拽到角落里,眼睛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藏不住的好奇:“姐姐!你在那边怎么样?三公子好不好相处?屋子大不大?他有没有跟你说很多话?”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像倒豆子似的,把珠玉样的疑问撒了一地。
我一边甩了甩手上沾的桂花碎末,一边把被她拉歪的袖口理平:“挺好的。话不多,不难伺候。”她听了便撇撇嘴:“就这样?我还以为能听见什么特别的事呢。”我笑了一下:“能有什么事,就是收拾书房沏沏茶。”
碧桃还想再追问什么,素心端着香灰罐子从廊下经过,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这两天气色好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她说完了便端着罐子走了,没有等我回话。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气色好多了”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傍晚我去暖阁给老夫人送茶,她正靠在迎枕上翻一本旧画册。我把茶盏搁在案角,退到旁边站定。她翻了两页画册,没有抬头,像随口问了一句:“那边还好?”
“挺好的。三公子书房里的文书已经理好了,茶谱也摸清了路数。过两日便能匀出空来多顾着您这边。”
“嗯。”她应了一声,翻了一页画册,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站在那里等着她有没有别的吩咐,她只是挥了挥手让我退下了。
我出了暖阁,在廊下碰见了周嬷嬷。她正站在廊柱旁边理着一叠新裁的素纸边角,见我出来便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把我叫到廊下一处避风的拐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风听了去。
“你这两天在那边,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目光像一把细齿的梳子,从我脸上慢慢地梳过去。
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
周嬷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翻一页她不太确定该不该往下读的书,把那些细微的褶皱和起伏都端详了一遍才合上。她像在掂量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那就好。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懂的我就不多说了。”她说完拍了拍我袖口上沾的一点灰,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廊下的风铃叮叮地响了两声,晚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墙根那几丛迎春花的香气,温温的。周嬷嬷那句话没有说透,可那层“没有说透”本身就是一个提醒——她大约看出了什么,或者她以为她看出了什么。可她没有把那个“什么”挑明,只是把一道门槛搁在我脚前面,让我自己决定是迈过去还是绕开。我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走回了自己屋里。
推开门的时候碧桃正坐在我床沿上嗑瓜子,地上已经落了一小堆壳。她看见我进来便跳起来,拿手里的瓜子壳指了指窗台,压着嗓子带着一种“我可抓住把柄了”的神情:“姐姐,你那支新笔——谁送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台上那支竹管笔还端端正正地搁在笔山上,狼毫被我用清水养过之后晾干了,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油亮。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握了握,又放回原处:“石头送的。说路上碰见个做笔的老先生。”
碧桃凑过来,眼睛亮闪闪的:“石头哥哥对你可真好。不过——”她咬着瓜子壳的边角,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三公子那边原先没有书房里添人的规矩,这次是老夫人特意提的?”我站在窗台前面,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将院子里那几株迎春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把手边那支笔往笔山正中央挪了挪:“老夫人安排的,我照做就是了。”
碧桃大约是看出我不想多说了,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跳下床沿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说:“那我先走了,姐姐你早点歇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她这个年纪特有的促狭,“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爱笑了。”她说完这句话便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一道被暮色染成暖橘色的身影,在月洞门外面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我站在窗台前面,那支竹管笔在暮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廊下风铃被夜风拨动的声响,叮叮的,像在替这个刚刚结束的春日数着一些还没有说完的话。我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窗台上那支竹管笔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模糊成了一小截温润的暗色。我伸手摸了摸它的笔杆,光滑的竹面在指腹底下凉而温的,像是还带着一点被日光晒过的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