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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开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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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老夫人忽然说要出门。那日午后我送茶进去,她正靠在窗台前翻一本旧册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把什么念头在舌尖上掂了掂才落定:"过几日我要去一趟城外的大悲寺住几日,你跟着我。"她说完又低头翻了一页册子,像交代一件寻常事。我端着茶盘站在案角边,愣了一下才应声。
出门那日天色晴好。素心和白薇留在院里看家,玉兰和芍药跟着同去,我拎着老夫人随身那只旧锦匣跟在车后头。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护城河的水在日光里泛着粼粼的银光,两岸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芽尖,风也比府里清冽几分。老夫人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来看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趟要出门?"
我摇了摇头。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初春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层薄冰:"砚之那孩子要出远门,我替他求一道平安符去。大悲寺的住持手抄的《楞严咒》最灵验,我从前替他求过一回,那回他平安回来了。"我坐在马车里,听见"砚之"这两个字从老夫人嘴里平平地落下来,像一枚被妥帖地放进杯底的石子,在水面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我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没有说话。
老夫人大约是今天话头开了便收不住了,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上,声音也慢慢变得悠长了一些:"那孩子小时候皮得很。跟他如今那副沉稳样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老夫人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层被旧时光泡软了的笑意,"有一回他爬后园那棵老槐树,爬上去就下不来了。在树杈上坐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他爹让人搭了梯子才把他接下来。下来的时候他嘴还硬,说'我不是下不来,是上面风景好'。他娘气得又好笑又心疼,罚他抄了三天《论语》。"老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一层薄薄的笑意,"还有一回他偷了他爹的砚台去后园玩水,沉进池子里捞了半天没捞着,最后是他爹自己脱了靴子下去摸上来的。"她说到这儿笑出了声,眼角那些细纹全都弯了起来,"他爹边捞边说'你这孩子,将来怕不是要把整座侯府都拆了'。"
我靠在车壁边上,听见这些跟三公子那张端方的、清正的面容全然搭不上的旧事,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笑出来的那一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把嘴角收回来,可那弯度已经在那道被撞开的笑意里多停了一息。老夫人大约是看见了,便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被什么东西触动过的、温温的光:"怎么?觉得不像他?"我垂着眼答:"是有些没想到。"
"他如今长大了,便把所有棱角都收起来了。"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跟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对话,"可我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爬树偷砚台的皮猴儿。只是没有人能让他再把那些东西露出来了。"我没有接话,可那句话像一粒被妥帖地种进土里的种子,在我心里慢慢落定了。
到了大悲寺,事情便按部就班地展开。住持是个白眉老僧,亲迎到山门口,跟老夫人合掌见了礼,引着众人往后院禅房走。我拎着包袱跟在老夫人身后,石板路上铺满碎石子,靴底落上去沙沙地响着。在寺里的几日,老夫人每日清早听住持讲经,午后便在自己禅房里抄经。我陪在旁边研墨铺纸,把她抄好的经页晾干收好。有一回她写累了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落着松花的老树,说了一句:"这里的墨比府里的沉。"我研墨的手没有停,应道:"大约是山里的水不一样。府里是井水,这里是山泉,水软一些,墨色便润些。"她没有说话,可那之后抄经的时候没有再抬手揉过手腕。
有一日午后我独自去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透风,碰见了一个来进香的年轻妇人,带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小髻,站在井台边踮着脚看井里的倒影。那妇人见我走近便笑了笑,说:"这位姑娘是府上跟来的?瞧着气度倒好,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哪家小姐呢。"我愣了一下,低头屈膝道:"不敢,我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丫头。"
那妇人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青灰色的粗布比甲和素银簪子上停了一下,大约是被我这副极力把自己往旧布裹的样子逗笑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牵着小丫头走了。我站在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起毛边的青灰比甲,又抬眼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着。那天傍晚回到禅房,我把那件青灰比甲换下来,从箱底翻出一件更旧的素色衣裳换上了。肩线洗得发薄,透光的时候能看见底下手臂的颜色。铜镜里的人在暮色里眉眼淡淡的,整个人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绢布,颜色褪了,纹理却清清楚楚的。我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后面几日,我除了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便不多走动了。去井边打水走侧廊,领斋饭等旁人散了再去,连后山那棵老松树都趁日头偏西、香客都走了才慢慢踱过去。有一回我从后山回来时迎面碰见住持,他正站在廊下跟一个小沙弥说话,见我过来便合掌念了一声佛号,说:"施主年纪虽轻,心性难得。"我屈膝还了礼,侧身从廊下走过去了,可那句话像一颗被妥帖地放进匣子里的东西,在我心里轻轻撞了一下又落回了底。
回府的前一日我去老夫人的禅房里收拾东西。她正坐在窗前的蒲团上看天边的暮色,见我进来便招了招手让我过去坐下。窗外的山色在暮光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被谁慢慢地叠起一幅一幅的旧绢。她看了一会儿暮色,忽然说:"你这几日穿的衣裳太素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说,声音不高不低,"藏拙是好事。可有些东西藏不住。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好看也不是错,不必把自己往旧布里裹。"
她说完便闭了眼。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里,她靠在蒲团上的侧影像一尊被日光打磨了很多年的旧木雕像,安稳地坐在那里。我坐在她旁边,把"砚之那孩子"和"爬树偷砚台"这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用手指慢慢地摩挲一枚被河水洗得光滑的石头,在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回程的马车上老夫人靠着软枕闭目养神。我坐在对面抱着那只包袱,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正在退去的山路和山谷间浮动的薄雾。素心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好像又长开了一点。"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上,像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也是好事。"马车在山路上慢慢走着,车帘一掀一合之间天光忽明忽暗地落在我的膝头,我在那层明明灭灭的光里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那棵老槐树上坐着一个下不来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方从爹书房里偷来的砚台,正在暮色里仰着脸看风景。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个画面还浮在眼前,像一幅被慢慢洇开的水彩画。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冒了一层嫩黄的新芽,在暮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比划"你回来了"那几个字。我拎着包袱穿过夹道走回自己屋里,把箱子打开,将那件洗得发薄的素色旧衣叠好放回最底层,将青灰色比甲挂回柜子里。蹲在柜门前面看着那件比甲领口磨得起毛的边沿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它,又把手收回来。关好柜门站起来,窗台上的文竹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我对着那盆文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最顶端那片最小的新叶,指腹底下凉而滑的,像一枚在暮色里刚刚展开的、还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的承诺。我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心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了——老夫人讲的爬树偷砚台的故事、她说到"砚之"两个字时眼底那层被旧时光泡软了的光、住持说"心性难得"时那双看透了许多事的眼睛。我把它们都收进那个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的匣子里,合上盖子,妥帖地放好。
然后我点起灯,坐下来,把带回来的经页一张一张地整理好。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银白。我借着那层月光和灯火的交叠,把最后一张经页抚平了。晨光从窗纸漫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了。窗台上的文竹被晨露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我在那层薄薄的晨光里站了片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风铃叮叮地响着,像在替这个春天刚刚开始的那段日子轻轻敲了一下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