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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大约是秋末 ...

  •   大约是秋末冬初的时候,三公子来得比从前勤了些。

      起先他隔三日来一回,后来便隔日来。来了也不说什么要紧事,有时带一篓新收的栗子,有时带几卷在路上翻旧了的话本,说"祖母上回说想看这几本"。
      老夫人便留他坐着喝一盏茶再走,他便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从茶房端了茶盏进去,搁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垂着眼退开。他捧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在茶汤的颜色上停留一瞬。那道目光很短,短到我推门出去时还没想好怎么解读,就过去了。

      可下一回他来的时候,我想起来了。那盏茶是六安瓜片,比老夫人的龙井略浓一线。他喝的时候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咽下去之后眉间比方才松了半分。我把那个细节收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好看的叶子,弯腰捡了,揣进袖口里,没跟任何人提起。
      后面几次他来,我便在茶谱里多留了一分心。龙井他喝得不多,老君眉抿一口便搁下了,只有六安瓜片和偶尔换一次的正山小种,盏底是空的。我在心里记下他的偏爱,像在一幅还没画完的图画里,一笔一笔地添着别人看不见的轮廓。

      有一回他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旧书,老夫人靠在榻上看信,我在旁边理茶具。他翻了几页忽然侧过身来问我:"这本游记,上回你是不是也看过?"
      我抬起眼,看见他手里那本旧册子的书脊——是那本从窗台上被翻过记号的游记。我应了一声:"看完了,还回去的。"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停了一停,然后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没有再说什么。可我把那一眼和那一声"嗯"一起收进了心里,像在溪水里捞起一块被水冲得光滑的石头,比目力所及的任何事物都更圆润一些。

      有一回入冬之后第一场霜降,后园的草木都裹了一层薄薄的白。三公子在老夫人院里待得比平日久些,老夫人留他用了午膳才走。
      他跨出暖阁的时候我已经将书房的炭火烧旺了,他大约是顺路经过窗口,目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书案边沿停了一停,看见了那盆兰草和案角搁着半盏没喝完的六安瓜片。他认出了那盏茶的气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声"是她沏的",便走过去了。
      我在窗内背对着他站着,脊背绷得笔直,耳朵却已经把那句轻到几乎散在风里的话接住了。我的肩膀没有动,可我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后来便渐渐熟了。他再来的时候偶尔会跟我说一两句话,起初是"今日的茶淡了些",隔了几日便成了"这水温刚好"。
      有一回他喝了一口,搁下杯盏,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像知道我喜欢什么。"
      老夫人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画册,听见这话便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浮着一层暖和的笑意,放下画册说:"她那是细心。你喝了多少回茶,她便记了多少回。"

      三公子没有接话,可他重新端起那盏茶又喝了一口,盏沿遮住了他半张脸,我只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薄薄的叶子被风拂动了边沿。我退到窗台边站着,低头整理那叠晒干的花瓣,指尖捏着一片干枯的桂花瓣慢慢捻着,像捻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老夫人和三公子在暖阁里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傍晚进去送新沏的茶时,老夫人正靠在迎枕上笑着说什么,三公子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嘴角也弯着。老夫人见了我进来便招了招手,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搁下杯盏的时候朝三公子说:"这孩子是我院里最省心的。旁的丫头要吩咐三遍才动,她不用开口,我便觉得茶该来了。"
      她转头看着我,眼底那层笑意像一层被日光晒暖的水面,"聪明,又肯下笨功夫。这样的丫头,不多见了。"

      我端着空托盘站在暖阁门边,听了这话只觉得耳根慢慢热起来。我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青砖地面,喉咙里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又甜又涩的,说不出话来。三公子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从老夫人那里移到我身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盏上。我借着低头行礼的动作避开了那道目光,可它已经像一枚被妥帖地收进匣子里的印章,贴着皮肤留下了一小片微微发热的印记。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屋里,在窗台前面坐了很久。窗台上的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我对着那道白亮的光想起他喝六安瓜片时眉间微松的弧度、想起他站在书架前翻那本游记时侧身问我的那一眼、想起老夫人说"聪明又肯下笨功夫"时他在日光里垂下来的眼睫。
      我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收进心里,像在月光下捡满了一篮子落花,细碎的、干燥的,带着白天残留的温热,在指腹间慢慢摩挲着。那盏六安瓜片第二日送来时我多加了一小撮新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淡了"也没有说"正好",只是把茶盏在掌心里多握了一息,像一个不必说出口的回应。

      我把那个回应也收进了心里的篮子里。

      那日天色不好。铅灰的云压着屋檐,风从夹道灌进来,卷着墙角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我端着茶盘从茶房出来,正要去暖阁换老夫人的午茶,远远便听见暖阁那边有说话声传出来。我放慢了脚步,隔着半开的窗,看见三公子站在暖阁中央,换了身深青色的骑装,腰间系了条革带,脚上蹬着皂靴。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干练的意味,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正低头跟老夫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我隔着一道窗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过了年才回""路上有谢先生同行"几个断句。他在跟老夫人辞行。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端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木盘边沿硌着指腹,凉丝丝的。我在廊下站了两息,等那阵忽然涌上来的、说不太清的东西慢慢退下去才继续往前走。

      我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他正好转身往外走。门帘在他身后被掀起来又落下,他出来的方向正对着我走进去的方向,我端着茶盘正要侧身让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缩得极近。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脸。

      近得能数清他眉骨的弧度。日光从廊下斜斜地照过来,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眉是那种不算浓也不算淡的,微微上挑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是常年思虑养出来的。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日更深——深得像一潭冬天的水,表面凝着薄冰,底下的水是暗的、沉的,可就在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那层薄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纹,有什么极淡极柔的、像被日头照化了的雪水一样的东西从底下渗了出来,流经他微抿的嘴角和下颌那道弧线,流向那些他不曾用言语表达的地方。他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在这个角度抬起头来,便在原地顿了半拍。我端着茶盘的后退,大约是碰到了门槛,整个人往后踉了一下,那几步退得仓皇,像一只被突然惊飞的雀,翅尖扫过枝梢,连啄食的节奏都散了。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肘。力道不大,可那一下托扶的位置恰好在我即将失去重心的瞬间,像一道被提前量好了的堤坝,在潮水涌到之前已经等在了那里。我借着那一点力站稳了,茶盘在我手里晃了一下,瓷盏撞在木盘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他的手在我胳膊肘上多停了一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冬衣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指节的分明。他松开的时候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比方才在屋里说话时软了一线:"小心些。"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冬日枝头的雪,在树枝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化了,只在湿润的痕迹里留下一点透明的印记。我的呼吸停了半拍才接上来,耳根烧得发烫。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青砖地面,视线里是他靴子的边缘——深青色皂靴,靴筒边沿沾着一点赶路时溅上的泥点。我把目光从那双靴子上移开,退后了半步,屈膝行了礼,嗓子有些发干:"谢三公子。"

      他站了片刻,大约是在等我抬起头来。我始终没有抬头,他便收回了目光,那脚步跨过门槛往阶下走去,靴声沿着青石地面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月洞门的方向。我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手里的茶盘还端得稳稳的,茶盏里的水面已经平静了,连一丝余波都不剩。可我的心跳不是。我把茶盘端进暖阁的时候老夫人正在整理一只旧锦囊,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停了一停。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边那只锦囊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这是给他备的护身符,你拿过去让石头转交。赶着出城的话,这会儿他大约还没走远。"我接过来的时候锦囊是温的,像是被人在手心里握过很久。锦囊里面大约搁着一枚铜符或镇纸,隔着缎面摸得出硬硬的轮廓,像一个被妥帖包好的叮嘱。

      我攥着那只锦囊快步穿过夹道,走到府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正要上马。深青色的骑装在冬日的天光里像一株刚被移栽过的树,根还没有完全扎稳,可树干已经绷得笔直了。我喊了一声"三公子",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被风卷了一下才送出去。他侧过身来看着我。我快步走过去把那只锦囊递到他面前,说:"老夫人让奴婢转交。说路上带着。"

      他低头看着我手心里那只锦囊,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腹碰到我的指尖,像冬日里两片落了单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各自旋开了。他把它收进怀里,隔着衣料按了一下。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利落,在马上低头看了我一眼。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深青色的肩头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他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短,像一道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的帘子:"回来给你带南边的点心。"他说完便勒转了马头,马蹄踏过门前的青石板,沿着长街渐渐远了。深青色的身影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街角那排灰瓦屋顶的阴影里。

      我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我袖口扑扑地响着。那只被他指尖碰过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一片被风卷起来之后还没有落定的叶尖。我把那只手收进袖口里拢着,在石阶上多站了片刻。街角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站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枝丫交错着伸向高处,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我转过身走回门内,穿过夹道和游廊,穿过暮色中逐渐点起来的廊下灯火,推开了自己小屋的门。屋里还是跟走之前一样安静,我走到窗台前面坐下来,把手伸进袖口里。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将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幅正在慢慢晾干的画。我对着那些细碎的影子坐了一会儿,把揣在心里的那只锦囊的触感和他说"小心些"时那三个字的余温,一一妥帖地放进心底。我看着窗台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想到他说"回来给你带南边的点心"——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已经像一粒被妥帖埋好的种子,在冬日微凉的地土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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