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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二公子的事过去之后,日子重又归了平静,像石子投进深水后水面渐渐合拢,连涟漪都淡了。秋深了,后园的桂花落尽了最后几粒碎金,老槐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干枯的褐黄。
      我每日照常去书房伺候,研墨添茶理文拂尘,那些活计做得像流水一样自然,不用过脑子,手便自己动了。只是我比从前更安静了些,说话的次数更少了,退步的时候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一棵被风刮过之后知道自己该怎么扎根的树。

      那日午后我在书房里理完最后几卷文书,正蹲在窗台前给那盆兰草浇水。水是晾过的,不凉不烫,沿着盆沿慢慢浇一圈,让水渗进土里。周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我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便又转回去继续浇水。
      她很少在这个时辰来书房,更少把门合得这样严实,我心里隐约浮起一点什么,可面上没有显出来。她走到我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我浇水的动作,等我把水瓢搁下、在围裙上擦干手站起来之后,她才在窗台边沿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了,隔着那盆兰草看着她。窗外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鬓边几根细碎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她那张常年带着审视意味的面容被逆光柔化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层极少见的、斟酌着如何开口的掂量。
      她先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我说十三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心里已经有数,只是需要一个开场白。她沉默了一会儿,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窗台上慢慢地移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像怕隔墙有耳:"二公子那件事过去有些日子了,府里也淡了。可我想着,有些话还是该跟你说一说。"她说着抬起眼来看着我,她那双见惯了府中人事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柔软——那种为人操心却不知道操得对不对的踌躇,"二公子那个人,说实话,配不上你。可你也要想清楚,若你真的跟了他,哪怕只是个妾,你也是正经的主子了。不必再蹲在井台边洗衣裳,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过日子,月钱是现在的好几倍,出门有人跟着,吃什么穿什么也不用自己伸手去拿。"

      她说"妾"字的时候声音比别的字轻了一些,像是怕那个字太重了会压着我。她的手搭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露出指节上一道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府里像你这样的丫头,多少人盼着这样的机会都盼不来。你若应了,这一辈子便不用再弯腰了。"她说完了,便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窗台上的兰草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尖那一滴水珠终于挂不住了,落下来洇在窗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的手指搭在自己膝头,指尖触着粗棉布裙面微微粗糙的纹理。我看着那片正在慢慢变干的湿痕,等它干了才开口。声音是稳的,跟我平时在老夫人面前回话时一样,不高不低,字字清楚:"嬷嬷,奴婢不想做妾。"

      我抬起眼看她,她的目光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湖面被投了一粒小石子,很快又平了。我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的:"奴婢是老夫人从街上捡回来的,能在这院里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奴婢只想好好伺候老夫人,旁的从不敢多想。"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句话的份量——它不重,可它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周嬷嬷坐在窗台对面试探的时候,大约以为我会犹豫、会动摇、会掰着指头算一算做妾的好处和坏处。可我没有。我连一息都没有犹豫,轻轻地把那条路拂开了。

      周嬷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窗台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将那盆兰草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她一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那目光从试探变成了打量,从打量变成了端详,又从端详变成了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水里终于触了底。她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东西:"你这个丫头,心气倒高。"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落下来,不急不缓的,像在掂量一件她预料过却仍然被微微震动了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叹的弧度,说:"旁人听见"主子"两个字,眼睛都要亮三分。你倒好,连半刻犹豫都没有,就把那条路给堵上了。你知不知道,这府里多少丫头熬一辈子都熬不到一个"妾"字?你倒好,送到嘴边了,你眼都不眨一下就说不要。你这个丫头啊,看着温顺,可骨头里那股劲儿硬得很。"

      我垂着眼坐在窗台边沿,听着她说这些话。那些字落在我耳朵里,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让我不安,反而像一层被妥帖地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码进了柜子里。我搭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说:"奴婢不是心气高。奴婢只是觉得,若为了不当丫鬟而去做妾,那跟从街上捡回一条命来然后又把它卖了也没什么区别。"周嬷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暮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进一道暖金色的轮廓里。她的声音从逆光里传过来,比方才轻,带着一层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温的东西。

      “行。你有这话,老夫人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她推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将暖阁里那层斜斜照进来的日光重新拢回了原处。窗台上的兰草在风里又轻轻晃了一下,那盆土表面的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层润润的深色。我低头看着那盆兰草的叶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最小的新叶,指腹底下凉而滑的,像一枚刚冒出来不久的、细小的承诺。我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那盆兰草端起来放在窗台正中央,让最后那点暮光正好落在它的叶尖上。然后我转身走回书架前面,把那几卷文书又理了一遍,理完了,把它们端端正正地放回各自该待的格子里。

      那天傍晚我端着茶盏送进暖阁的时候,老夫人正靠在矮榻上看信。我把茶盏搁在案角,退到旁边站定。她没有抬头看信,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周嬷嬷来找你了?"我站在案角边,暮光从窗外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暖融融的暗金色,我看不清她面容上的神情,可我听得见她声音里那层极轻的、像放下了什么的安稳:"她说你是个心气高的丫头。"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杯盏的时候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落在我垂着的手上,声音低了些,像一层被拢在暖阁里的暮色,"心气高不要紧,要紧的是站得稳。"

      我站在案角边,把她说的话在心里拢了拢,妥帖地放好了。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暖阁里的一切都融进一层温润的暗光里,案角的茶盏、她搁在膝头的信纸、我垂在身侧的手指——都裹在那层暖融融的光里。
      我应了一声:"是。"
      她不再说话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便靠在迎枕上闭了眼。我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暮色从门缝里涌出来跟廊下的风碰在一起。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风从枝杈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我把手伸进袖口里拢着,指腹还有一点兰草叶片上沾来的水气,凉凉的。我把它慢慢地、妥帖地收进了袖口的暖意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暮光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墨线,我踏着自己的影子走过那些墨线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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