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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年大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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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旱,我六岁。
田里的土裂成了龟背的形状,一块一块地翘起来,边缘锋利得能划破脚底板。村里的井见了底,桶放下去半天才听见一声闷响,提上来的水是浑黄的。爹说再不走就活不下去了。他和娘亲把我还有姐姐拢在一起,趁着天还没亮透,沿着村口那条干涸的河床往南走。
我记不太清走了多少天。只记得脚底板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茧。我记得姐姐牵着我的手,每回我走不动了她就蹲下来拍拍后背说要背我。但我没有同意,她看着似乎马上也要倒下了。
路两边的树皮都被人剥光了。有时候在路边看到一具倒着的人,爹和娘会让我们把眼睛捂住,把我们按到她们怀里。低到我的脸贴着爹肋骨上凸出来的骨头,硬邦邦地硌着脸颊。
有一天在一条土坡下面歇脚的时候,爹看见坡底蹲着几个男人围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那兔子大约也是饿得跑不动了,趴在草丛里喘着气,兔子旁边围着两三个饿红眼的灾民。
爹看了很久。娘亲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别去,姐姐抱着我的肩膀往后缩了缩。可爹把袖口从娘亲手里抽出来了,便顺着土坡走了下去。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娘亲忽然捂住了我的耳朵,可她捂不住那些声音,厮打的、骨头撞在石头上的闷响。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的嘶喊。娘亲的手从我耳朵上滑下来了,她在发抖,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挂不住的叶子。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爹躺在土坡底下,头歪向一边,脸上沾了灰和红的东西。那几个男人拎着兔子已经走远了。我什么都没看清,因为姐姐从后面把我的眼睛蒙住了。
再后来娘亲拉着我们一起把爹拖到路边一棵枯树底下埋了。用一把从别人尸体旁边捡来的半截铁锹,一点一点地挖了一个大坑,她说爹爹累了要进去睡觉。
后来我不太愿意回想那几天的日子,只记得娘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姐姐的话越来越少。路边能吃的早就被人捡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枯得卷了边的草茎和干硬的根须。有一回我看见土坡背阴处长了一丛灰白色的蘑菇,圆鼓鼓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我把它们拢在衣襟里给娘亲和姐姐一起吃,不管有毒没毒,反正也快饿死了。
后来我开始肚子疼,像有人攥着我的肠子在拧。
姐姐急得叫娘亲回来,娘亲抱着我灌了好多凉水让我吐出来,我吐了一地的灰白色碎渣,吐完了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的,照得整片荒野白惨惨的。我躺在一棵枯树底下,身上盖着娘亲的旧褂子。
可娘亲和姐姐都不在身边。我坐起来四处看,周围静悄悄的,风从荒草坡上吹过来呜呜地响着,除了草什么都没有。我心里猛地一沉,扯着嗓子喊娘和姐姐,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散了,连回音都没有。
草坡的背面、河沟的旁边、更远处的那片乱石堆,每一处我都跑过去看了,可每一处都是空的。
夜风从身上吹过去凉飕飕的,我把娘亲的褂子裹在身上,褂子很大,拖到了地上,带着一点娘亲身上的气息。我攥着那件褂子的边角,在河沟边蹲到天边泛了白。
天亮了之后我沿着那条河沟往前走。不知道方向,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因为爹说过"顺着水走总能找到人家"。
我赤着脚走了两天,脚掌被碎石划破了也不觉得疼,只记得饿。肚子饿得贴住了后背,每走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扯着疼。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远远看见了一处镇子。
有砖砌的房屋和石板铺的街面,街边有人摆摊卖着热腾腾的吃食,白汽从摊子上冒起来飘进黄昏的天色里,香得人走不动路。我蹲在镇口的一棵大树后面,看着那些从镇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在摊子前买了饼子边嚼边走,油汪汪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一把。
我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我不知道该怎么进镇子。身上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脚上没鞋,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脑门上,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泥里扒出来的一件旧物什。
我不敢进去,里面很陌生,就蹲在镇子门口。
天完全黑了之后,街面上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一间小饭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盏泛黄的灯笼。我从树后慢慢挪出来,贴着墙根往那灯笼的方向走。饭馆门口飘出来的味道比摊子上更浓,我蹲在饭馆斜对面的墙根底下,听着门里传出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人们说笑的声音,暖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青石地面上。
后来一个穿着灰衣裳的小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剪得豁豁牙牙的像被狗啃过。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朝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晃眼。
"新来的?"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瞥了我一眼,说:"这家老板心黑,你蹲在门口讨不到吃的,得找后门,后门有个大婶好说话,隔三差五会给点剩汤。"
他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朝我招了招手。我们绕到饭馆侧面的巷子里,果然有一扇矮矮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灶火的噼啪声。
他蹲在门边等了片刻,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大婶探出头来,看见他便笑了,“又是你这个小讨债鬼。"
他赶紧把碗递上去,大婶接过碗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半碗黄澄澄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碎菜叶子。他接过来,把东西端给我,“你喝。”
我端起来就灌下去了,都来不及尝味道,肚子饿太久了,突然有异物进去感觉一阵抽痛。
那之后我便跟着他了。
他说他叫石头,因为他想和石头一样无论在哪里都不怕风吹雨打。他带着我翻过镇子外头的垃圾堆捡过烂菜帮子和别人扔掉半截的红薯,带着我在桥洞底下睡过觉,带着我认过镇上哪家铺子的后门好说话、哪家的伙计凶得会放狗。
有一回我们蹲在一家包子铺后门等厨子扔边角料,结果那厨子不在,主家的人刚开门倒水,一眼看见我们俩蹲在墙根底下,把水桶往地上一顿骂道:"怎么又是你!带着个小叫花子来讨饭了?"
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朝我们挥过来,我吓得往后缩,石头拽着我的手就跑。石头手攥我攥得紧紧的,跑得又快又稳。我被他拖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了三条街,跑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才停下来。
他喘着气松开我的手,弯腰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一笑我也笑了,两个人蹲在巷子地上弯着腰笑了很久。笑完了之后他靠着墙坐下来,我也靠着墙坐在他身边。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馍馍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馍馍硬得硌牙,可咽下去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石头说等长大点有力气了就去码头找活儿干,说他打听到扛货一天能挣三文钱,攒一年就能给自己买一双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望着远处,像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他问我,"你以后想干啥?"
我想了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我想找到我娘和我姐。"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他。那天晚上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在桥洞底下分了最后半块馍馍,他靠着墙打了会儿盹,又醒了。桥洞外面的水流淌着的声音细细的,像在哼一支听不清词的歌。
第二日我没有等到傍晚。那天午后日头晒得毒,我独自去巷子深处想找点水喝。然后那边站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灰褙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嘴里正跟旁边的婆子说话。那婆婆的声音清润温和,像三月里的溪水。我听见她说完话站起身转过来,露出一张年纪不算小的脸,眉眼间带着一派见过世面的圆融与慈蔼。
她看见了我。
她穿得很体面,并不像镇上那些总在躲我的人。她看见我蹲在地上,破衣烂衫的,头发和鸡窝一样,但她没有掩着鼻子走开,她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斟酌。
"这么瘦,"她说,"哪里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记不得了。”
她听了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身来,侧过头对身旁的跟着的丫头说说:"领回府里去吧,找身衣裳给她换了,喂些热粥。"
那婆子应了一声,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带着做饭的人特有的那种粗糙,像一块被炉火烤了很久的暖石头。我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我想说我还有一个人要等,能不能先让我和他说一声,那婆子没理我,拉着我连拖带拽地走了。
后来那个婆子牵着我穿过长长的街巷,走到一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我那时不识字,是后来才知道那匾额上写的是"沈府"。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记得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有人让我在一只装满热水的木盆里洗了脚。水是温的,我脚上那些干裂的伤口碰到热水时一阵刺痛,可我咬着牙没有缩回来。然后她领我去后院换了身干净的粗棉衣裳,头发用梳子慢慢梳开了,缠了好几个结,扯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疼。
我坐在那里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梳着梳着,饶有趣味地说:"你这倔孩子,怎么一声都不吭。"
她给了我一碗粥,我端着碗坐在小杌子上,快速地把那碗粥喝完了。粥是暖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填满了空荡荡的胃。我把碗底最后一口米汤也舔干净了,然后发现眼睛湿漉漉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掉了眼泪,大约是心里太多委屈没发诉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一间小屋子里的床板上,盖着一床晒得蓬松的棉被,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地响着。我躺在那里,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那双新鞋,棉布做的,深蓝色的鞋面,针脚密密实实的,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睡得极沉,没有做梦。院墙外隐约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隔着一重院落,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