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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那夜我睡得 ...

  •   那夜我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高墙和冬青丛,二公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在暮色里浮浮沉沉,一会儿近了,一会儿又远了。我翻了个身想躲开他,可身下那丛冬青的枝条像生了根一样缠着我的脚踝。后来有一道月白色的影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那些枝枝条条全都挡住了。那道影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可那些枝条在碰到他衣摆的时候便自己松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被面上,我在那道白光里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梦里那道月白色的影子在我脑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去,像一片落进溪水里的叶子顺流漂走了,可水面上的涟漪还在。

      我去井边打水洗脸的时候碰见了素心,她正端着香灰罐子往墙角走,看见我便放慢了步子。她没有问我昨晚的事,可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说:"你今天早上别去前院领东西了。我去替你领。"她说完便走了,没有给我回绝的余地。我蹲在井台边,把脸埋进那盆凉水里泡了一会儿,水面晃晃悠悠地映出一张脸来。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影,嘴唇的色泽也比平时浅了些。我看着那张脸看了两息,直起身来用布巾把水擦干了。

      我照常去了书房。老夫人晨起要喝的茶我沏好了端进去,搁在案角的时候手比平日里稳当。老夫人正在看一卷信札,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看出了什么。可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杯盏的时候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好,你把窗台上的兰草搬出去晒会儿太阳,别晒久了,巳时再搬回来。"

      我应了声"是",蹲在窗台前面把那盆兰草端起来,搬到了廊下的石阶上。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兰草油绿的叶片上,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我蹲在廊下看着那盆兰草,晨光在叶面上慢慢移动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一切都跟昨天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跟昨天以前不一样了。那道月白色的影子站在我面前挡住二公子的时候,我觉得连风都停了。他的肩膀比我宽出许多,二公子的目光被那道脊背挡在外面,像潮水拍上了堤坝,再怎么涨也漫不过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月洞门口。也许真的是路过。也许是石头跟他提了什么。也许只是恰好。可那道脊背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的心跳都乱了。

      午后我去厨房领东西,路过前院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石头。他靠在廊柱上,像是专程在那里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确认我身上没有少什么之后,才吁出一口气来,像一只绷了许久的气球终于被人松了口。他靠回廊柱上,搓了两下脸,说:"我早上才知道的。三公子跟我说了。"他没有问"你怕不怕",他蹲在廊柱旁边的石阶上仰头看着我,过了半晌才说:"三公子说二公子那边暂时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他昨儿晚上去跟二公子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什么了我不知道。"他把目光收回去,垂着眼看着廊前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砖,像在跟一块砖头商量什么,"他能为你做的不多,可这一回,至少他把那道门槛挡严实了。"

      我蹲下来,蹲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我们头顶沙沙地响着,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块青石地上,像一小把散落的碎金。我问他:"三公子是怎么知道我在那边的?"

      "我哪知道。"石头挠了挠后脑勺,把目光从青砖上移开,落在我脸上,"他什么也没跟我说。今早我叫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以后云袖从这边走,让人多看顾着些'。"

      我蹲在廊下听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日光照在指节上,把那些细小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想象着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大约跟昨晚一样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的声调,可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枚被稳稳搁在案角的印章,只要不被人动,就会一直留在那里。我攥了攥自己的手指,过了片刻才松开。

      那天黄昏,我去后园收晾在竹竿上的被单。暮色正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粉,像一幅被慢慢洇开的水彩。我抱着那床晒了一整天的被单穿过青石小径的时候,碰见了沈砚之。他正从后园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没有拿书卷,大约是出来透气的。他看见我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我抱着那床被单站在暮色里,被单的边角垂在脚边被风轻轻吹动。隔着一整条被暮光铺满的小径,我看着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边缘,日影从他身上缓缓移过去,他开口说:"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他已经答应了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站在那床被单后面,抱着那团晒得蓬松柔软的棉布,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颜色。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些,轻得像一片落进暮色里的桂花:"谢谢你。"他听了这两个字,大约是觉得我道谢的样子有些过于郑重了,便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远处那排正在变暗的屋檐。他说:"石头跟我提过你们小时候的事。"他顿了一下,"他把你当成亲妹妹。"

      我抱着被单站在那里,暮色从两个人之间淌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屋檐收回来,重新落在我面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很浅很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他眼底。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微微颔首,便转过身朝来路走了。月白色的衣摆拂过暮色中的青石地面,像一片云影从水面上移过去。我抱着那床被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暮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晚风从后园穿过来,把被单的边角吹得轻轻扬起又落下来,像一只张了张又合上的翅膀。

      那天夜里我把叠好的被单放进柜子里的时候,指尖碰着被面上残留的日光的气息,温温的,像一整个午后被收进了棉布纤维里。我在柜门前蹲了一会儿,把脸埋进那叠被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晒了一整天的日光、晾了一整个下午的风、和傍晚经过老槐树底下时沾上的树叶子的清香,都在那一层柔软的棉布里妥帖地待着。

      我站起来关好柜门,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竹编蛐蛐笼往窗台正中挪了挪。鹅黄色的绒花还别在陶瓶的瓶口上,在烛火里泛着柔和的暖光。我伸手碰了碰那只竹笼的插销,小竹条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严丝合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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