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鱼》北川东渡

9、寻找玉衡（终） 苍生渡尽难

　　等回到酒店，换掉被雨淋了两遭的衣服，乌玉衡也没觉得那股粘腻感消散多少。膝上放着送来的水果拼盘，室内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壁灯，颜色昏黄，和窗外的蓝调海面形成呼应。
　　她一边吃西瓜，一边复盘。这一天实在发生太多事，仿佛算好一般。先是在冷库发现“红湾”的档案，紧接着何碧就跳出来把江枫的身份给爆了，连带着废弃的冷库和资料一块。后面去了怡香阁又好死不死被迫逃亡，最后还得被告知自己前十九年活得有多操蛋。
　　乌玉衡长舒一口气，憋闷得不行。本来她只是不想被乌玉覆扔公海喂鱼，折腾到现在就算不情愿也是入局了，惹得一身腥还甩不掉。
　　她阴沉着脸一口一个小朋友，切块的西瓜被她咬的咔擦作响，仿佛是谁的头颅。江枫吹完头发出来，瞧着她眼尾还没褪去的红，无声地勾起了唇。她大概能猜到何碧跟乌玉衡说了什么，毕竟这尊菩萨除了那些事情，鲜少有东西能将她刺激成这样。她固然会因为乌玉衡的失控而揪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恶劣的心思：这条不归路，她一个人孤身走了十九年，终于有人和她一起了。
　　江枫抬眼望向窗外：蓝调已过，漆黑吞噬了一切。来港三天，情绪就跟岸边的海浪一般，涨涨落落，留下结晶的海盐跟沙砾在死滩风干。
　　侧过身，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动静。她抱臂靠着沙发扶手，思忖是她先开口还是大小姐开金口。叩了两下胳膊后，她很有良心地决定张嘴——
　　“我锁骨的伤是谁给我清理的？”
　　她一愣，乌玉衡打断了她刚开了个头的话，状似无意地问起。
　　江枫拿起水杯呷了半口水：“你不记得？”
　　乌玉衡头也没抬：“麻醉师是摆设吗。”江枫闻言侧目，解释道：“当时我在清理玻璃渣。”意思是她不知道。乌玉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挑了下眉。
　　“是吗。”乌玉衡不甚在意地哦了声转头去玩水杯，试图测试它多久会掉地上。
　　江枫把它往里一推，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何碧跟你说了什么？”
　　“你当初为什么要问我星座？”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内同时响起，窗外适时传来海浪拍在岸边的哗啦声，她们仿佛又站在了刚刚的雨幕中对视。
　　江枫先开的口：“突然就想起来了。”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撩起眼皮无精打采，语气却隐隐有怒意压制：“是突然就抬头看见，突然就想起，然后突然就问我一个你早八百年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吗？”
　　“还是说……”乌玉衡抬手勾起她颈间的红绳，眼神森然戏谑，“突然听到了谁的指示？嗯？五号？”
　　江枫眉梢一动，停下手上的动作，抓着她的腕骨不说话。眼底褪去洗完澡的水汽朦胧，让深处的漠然和冷淡和她对视。
　　乌玉衡看见她这副摸样，紧绷了半瞬下颚又放松。转眼又扯着红绳把人掼倒在沙发上：“我什么不跟你说，那你就这么急着把我送出去？”说到后面她几乎是咬着牙齿，熟悉的场景又和几年前重合，只不过现在的她眼尾早已没有红痕。
　　江枫盯着她良久，倏然一笑：“我什么时候背叛过你？”
　　她没说错。不管是哪一次，她都忠诚地尽心尽职地充当着乌玉衡所需要的一切角色：玩伴，保镖，树洞，镇石，甚至……她止住思绪，坦荡地直视着眼前弓着背的菩萨。
　　“江林琴让人给我打麻醉前，我脑子根本记不住东西。但我不瞎，她一直在往一个方向看——”乌玉衡把手搭在江枫脖颈处，缓缓摩挲，“您猜…我瞧见谁了？”
　　江枫眼眸一沉：“你果然知道。”她一把攥住乌玉衡的衣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扑在脸上的鼻息。乌玉衡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我不问你会说？！恐怕等我死了也不会知道吧！”江枫的头发被她狠狠扯住往下拽，乌玉衡喘着粗气迫使她跟自己对视。
　　江枫被她拽得也有了火气，霍然起身步步紧逼：“你没瞒过我？我说了等有机会有机会！你听我说话过了吗！”
　　“二小姐，你成年了！能不能有点脑子？？？”她掰开乌玉衡攥着她头发的手，呼吸沉重。
　　乌玉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还敢骂我？”这人居然还委屈上了。江枫手僵在半空，略带烦躁地闭了一下眼，又放在了后颈处。再睁眼又变成了古井无波的江枫。
　　江枫沉静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心情跟吃屎一样难受，但是——”她后退半步，点点自己的锁骨，又指指左肩的旧伤处。乌玉衡领子还皱着，见状皱了下眉，不说话。
　　海浪无声地舔舐着两人的脚踝，将她们拖入无边的暗涌。
　　“……”乌玉衡最终还是得逞了，玻璃杯被粗暴地甩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洇湿了暗红色的地毯，看起来就像几年前的乌家客厅。她最后看了一眼江枫，转头进了浴室。
　　关上门后乌玉衡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缓缓靠着门蹲下，双手掩面。良久，她拿开手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自从十四岁江枫被人带走，一年后又被送回来开始，她们的信任危机就从来没有被彻底解决过。一方面是因为她好像记不清一些事情了，另一方面则是…她也并不想彻底撕破脸。
　　十五岁的独处生活让她彻底意识到自己早已离不开江枫了，这人就跟溶解在她血液里一般。以至于就算她对自己多有隐瞒，她也选择插科打诨轻拿轻放就过去了。
　　她不能再一次失去她。
　　乌玉衡又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通所有人，最后重点怒批当年给自己算命的臭瞎子头上。
　　骂着骂着，那句话却自己浮了上来——

　　观世音，苍生渡尽难渡己。
　　饲于金缸，死于断流。命中带煞，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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