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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寻找玉衡(下) 寻炸玉衡星 ...

  •   “……成年人心眼这么小?”我看着眨眼间就塌成废墟的冷库,心有戚戚。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炸后的高温,抹把脸上糊满的雨水,我吐槽道:“她就这么跑出来把冷库炸了,然后又自己跑了?图什么?”我真想告诉高中的那帮人:说我装逼,那是你们没见识到何碧。
      江枫点了根烟,薄荷味的。却又不抽,只夹着,让它在雨珠中熄灭火星。我止了漫无边际的胡扯,无言侧目观察她: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拿烟的方式显然不是惯用的那种。还仍由雨珠舔舐烟头。惊雷滚过,她才后知后觉般抬手抽了口——不出意外湿了一嘴。
      我没有忘了之前被中断的质问,沉默半晌,不凉不热地盯着虚空:“5号?”她先是假装没听见,全神贯注地拍灰。等灰拍完了,上了车,才语焉不详地开口:“五岁时…我看到了4号的脖子后面有东西。”
      我抱臂走到车门前,歪着头:“你不是说四五岁时你是在寺庙吗?怎么又变成实验室的记忆了?”
      “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会说。你知道我对先前的记忆很模糊。”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什么时候,等我被你骗得妈都找不到时?”她无辜眨眼,用手指点点锁骨的家纹。啧。我关上门,接着问:“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一字一顿地盯着我说:“芯片。一个能让人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什么的东西。”接着,“十四岁他们把我带回去后我就找机会挖出来了,妈妈不知道。”说罢抬手摸了摸后颈。
      “妈妈?”我越来越不懂了。“江林琴?”
      江枫蹙了一下眉,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不是。说是妈妈,其实只是实验员罢了。”
      “……你实话告诉我,你对我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
      江枫指节敲打的动作顿了一下,又以更快的频率接续。沉默太过窒息,我感觉自己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久到我以为不会开口,她说话了:“以前…是十分假,后来…分不清了。”
      她的声音嘶哑不堪,像是从喉头强行挤出来。
      车外的雨下的厉害,砸在玻璃上,闷闷的。又被雨刮器单调的摆动带走,徒留几道扭曲的水痕。
      我别过脸,假装没看见她不着痕迹的视线,任由雨刮器“嗡嗡”冷场。如果全是假的,我连一个巴掌都不会留给她,就当十年情谊喂了狗。但是……
      “‘后来’是什么时候?”我打破了沉默。
      她神色恍惚,就像回到了那个时刻:“还记得哈苏夏令营吗?七岁那个。”当然记得——清迈管理最森严,强度最魔鬼,住宿最垃圾的训练营。
      “我们溜出大部队,你却意外掉进了水池里。”记忆里的点滴随着她的言语流泄而出,后续的一切逐渐在我脑中复现:那是我烧的最严重的一次,营地医疗条件差,而且不允许外出,我便迷迷糊糊呆在空房间里。混沌中,远处传来锈门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
      “笃,笃,笃。”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
      “没死就动一下。”
      我把自己铲起来,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磨破的,混着沙砾的膝盖。再往上看,江枫分裂成好多个重影,朝我叨叨:“我翻出去买了抗生素,别死就行。”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喉咙嗡嗡作声:“你膝盖……?”
      她低头,晃了晃小腿:“栏杆比我想象中锈的还严重,没控制好摔了。”

      ……

      “虽然当时我知道江林琴他们在看着,”江枫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们想知道在孤立无援的地步我会做到什么程度。”
      “但是……”江枫话锋一转,“当我看到你昏睡的脸时,一种程序之外的情绪扯着我翻出了栏杆。”
      她继续说:“我不想看见你死,不然……这场戏,我演给谁看呢?”
      我霍然抬头,对上她黑的看不见底的眼眸。我知道,我们是江林琴屏幕内做戏的人物,但时隔四年再一次被提起,当初尘埃落定的裂隙还是有了松动的趋势。其实我一直没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和你呆一块。彼此的疼痛才是我最真实的记忆,也是唯一的。
      “乌玉衡,你信我吗?”
      我头靠在玻璃窗前,轻轻眨了下眼。当然信。我就是记吃不记打。江枫知道我的德行,这句话只是台词的一部分,我们早在不为人知的幕后扔掉了脚本。
      既然他们要看戏,我们就即兴。
      我递给她一根黑冰单爆,她衔在嘴边没点燃。我又摇下车窗,从侧兜掏出打火机,“咔哒”。
      车内瞬间弥漫开带有薄荷冷气的烟,我捏碎爆珠,狠抽一口——强劲的凉瞬间钻入鼻腔,让我的头脑清明不少。烟草的燃烧暗示了气氛的缓和,至少在云雾缭绕下,可以不那么快看清一些东西。
      “怡香阁。” 我掐灭烟头,下意识摸向后颈。
      再次开上这条路,心情却大不相同。人群的嬉闹声变得刺耳,我感到心烦,因为江枫的半保留,还有何碧语焉不详的透露——如果说是她要我们看那份文件,又为什么要销毁它,甚至做到那种地步?
      天色阴沉,酝酿着下一场风暴。导航无机质的提示音在漆黑的车内漫延,我把头抵在玻璃上,好让脑子清醒点。江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色镇定地目视前方,我吐出一口浊气,又把头撞向靠垫。
      江林琴并没有给具体的包间号码,说明不打算让我们直接参与这顿晚饭。我们心知肚明,把车停在远处然后走到了怡香阁内。
      阁中装潢古色古香,一入门就是大片的竹林,还有一汪深潭。被吃掉半个的月亮漂在水面上,如同银箔碎屑,飘零其间。我扎起马尾,绑成便于行动的样子。阁子面积不大,大概就是定位“密谈”一类的晚宴,四周少有动静。
      看着茂密的竹林,我突然有点乏力——
      要不就这样吧。
      不查了。好累。
      但我又扭头看了一眼和接待员说话的江枫,明白这步棋我们不得不走,这趟浑水也不得不趟。
      打听之后,我们沿着墙体猫着腰,摸到了窗户底下。室内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投下一片剪影,看那个鸡冠式的扎发我就知道乌玉覆在里面。对面坐着的高挑女人,大概就是何碧了。我对江枫使了个眼色,她打开录音笔,凑到窗沿下方。屋内零碎的只言片语从窗内泄出,我凝神细听:
      “…这次……副作用…”是何碧的声音。
      乌玉覆:“…是我赢了……东西…”两人声音实在太轻,我眉头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了还听不全原句。我正打算换个姿势贴近点,却被室内“砰——!”的一声吓得失手踩断一根树枝。只听乌玉覆突然拔高音调:“凭什么风险我来担,东西还是你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短暂的静默后是何碧施施然的回应:“文殊我当然会帮你搞好,但是样本太少,我也做不成数据。”我挑眉,果然乌玉覆找上何碧是图文殊的股份。而何碧开出的赌约大概就是跟芯片数据和排异的试验挂钩,试验体自然是乌玉覆。
      何碧:“东西继续放你这,文殊,你一周内就能顺利接手。乌序那我已经处理好了。”何碧等了一会没听到下文,又说:“希望你清楚自己的定位。”随后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大概她准备离开了。我朝江枫打个手势,示意一会就走。头顶又传来声音。
      “你们一家都很有趣,这个生态样本不可多得。”我突然感觉一阵心痒。只听屋内继续传来何碧的声音:“藏好你的东西,毕竟——有老鼠在偷听呢。”

      跑!

      “跑跑跑跑跑———!”

      我一跃而起顾不得收拾痕迹扭头就跑,穿梭于丛林间,耳边只剩下奔跑带过的呼啸。耳尖一动,我下意识俯身一闪——一根针管擦着我的头顶凉飕飕飞过。
      “分头,停车地方会和。”江枫一拳砸在冲过来的黑影面上,低声说。我嗯了一声,扭身穿过想锢住我的人群,三步并两步借力翻上了围墙。随后纵身一跃,却在落地后顿住动作,缓缓靠拢江枫,变成背对背的姿势。

      阁外是错落林立的居民楼,这会正是晚饭时间,鹅黄的灯光同马赛克一样分布在夜空里,我嗅了嗅空气:山雨欲来前的潮湿,混着饭菜的香味。
      我抬头,只见几辆黑车如同鬼魅般现身,挡住去路。转动手腕,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放凉,心又被高高提起。
      后驾驶位置的玻璃被拉下,车内晦暗一片,放松搭在窗沿的手昭告了来者——鱼身盘,珠玉链。
      “何碧!”我虽怒喝,心底却有点发虚:毕竟刚还在听人家墙角。被吼的那方正漫不经心地叩着车门,兀自欣赏起自己的指甲,好似把人堵在这的不是她一般。手心被人捏了一下,我会意开口:“看来何女士很想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啊。”同时不着痕迹地朝墙边靠。

      “只可惜我们一家子没一个好种,让你见笑了。”

      何碧终于不再欣赏她素色的指甲,分不出情绪的话语从车内传出:“林琴也不跟我说一声有贵客,搞得我差点就怠慢了。”语气轻柔,“不过不算晚——”

      啪。

      她打了个响指,发出愉悦的笑声:“让我再看看你们的能耐吧。”
      霎时间车内涌出无数身着劲装的黑影!我早有预料,马步一扎,用力一托——江枫就飞身落在了围墙上。然后弯腰一扯,把在半空中的我也拎到墙上,翻身一落,隐蔽到林中。脚堪堪擦过想拽人下来的黑影。
      这些人大多配有针管枪,估计装的是麻醉剂。再一次矮身避开针头,我真想问一句何碧,你不怕进去么?
      跑了半圈我又故技重施翻出怡香阁,江枫则按照约定分头行动了。我回头看一眼追上来的黑影,四个,算不上多但也有点棘手。随手捞过泡沫板充当掩体,我闪进岔路的巷子里,一连拐了好几个弯,却见他们连反应都没反应一下,径直精准跟上了我!我心下骇然,一个隐约的猜测浮现出脑海。
      一咬牙,我蹬上墙体掉头,抽出军刀挑断两个的手筋后冲出围堵——何碧想吃国家饭我可不想,做太过不好收场。剩下两个面面相觑,叩着耳机不知道收到什么消息,又撤回了阴影中。
      我靠着冰凉的墙体,平复呼吸。等了一会确实没等来人,我松了口气,把头靠在墙上抬头望天:阴晴不定的天又开始落细细密密的雨丝。这栋楼传来居民咳嗽的声音,那栋楼有人“啪!”一下打开窗户朝外面泼水。

      我深吸一口气,等到僵硬的手指开始活动,起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一半,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玉衡。”

      我身形一僵。

      扭过头,果然,何碧笑盈盈地背着手。身边是撑伞的黑影。天杀的二选一boss战都能被我撞上。知道逃不掉,我贴着墙面对她,示意有屁快放。何碧意味不明地瞟了眼我,勾唇:“想知道为什么它们能轻而易举追上你吗?”
      我翻个白眼:“说吧,定位器在哪。”她只是眯着眼睛笑:“玉衡。”我拧眉不悦:“干嘛,老牛吃嫩草啊。”

      她听了先是一愣,随后开怀而笑。缓步上前,伸出清瘦的右手点在了我锁骨的疤上——“向北方找到北斗七星,从勺柄数,一、二——”我瞳孔剧缩,她的手指顺着方向游移,停在钢板所在的皮肤上方后,倏然一笑:“三。就是玉衡星。”
      说罢轻轻点了点疤痕,起身看着我。天边一道惊雷劈下,照得她苍白的脸颊如同地府里的阴魂。

      ——?!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所有的震悚和愤怒混在滔滔的雨声里,被寂静吞没。江林琴偶尔温柔的眉眼,午后温暖阳光下的低语,还有这些年无时无刻感受到的失控感和不安全感朝我汹涌奔来。我想过定位器会是手机,会是别的什么,结果——
      “哈。”我下意识笑出声,低喃:“亏我还次次过安检跟他们说是钢板…”我抚上锁骨处的疤,当初乌政盛怒的神色掠过眼前,我控制不住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到直不起腰,笑到眼角沁出泪花,顺着低着的头倒流,什么关切,什么尊重,都是狗屁。

      都是狗屁——!!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至少不会很好。奔跑路上头发早就散乱成团,这会被暴雨劈头盖脸浇了一通,反倒服帖了点。等笑够了,我也不直起腰。勾起的唇角随重力作用垂落,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又靠了一会,我擦去眼角的泪花,直起身子,垂眸把玩手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军刀:“我只以为他们在别处装了监控,搞了半天是灯下黑。”声音极轻,分不清是说给我自己听,还是说给谁。
      何碧依旧是那副温润纯良的面孔,我盯着她半晌:“干嘛告诉我这个?”
      她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我只是不想让林琴太舒坦。”我不禁奇怪:“你到底怎么认识她的,我妈、江林琴从来没提起过你。”
      何碧眸光一闪,嘴角缓缓拉平:“我今天开心,不代表我乐意。”我了然,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何女士的好意我心领了,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何碧也当真没有再说半句。
      隐没在雨幕中,我下意识又想摸锁骨。混混沌沌的,好像被雨灌傻了。脑子里全是何碧那根手指,沿着我的锁骨滑动,一、二——

      “三。”我睁眼,手覆上双眼,吐出一口浊气。又顺着下滑,停在那处凹凸不平的皮肤上。乌政的手实在是不稳,连个八岁小孩都砍不死。我颇为惋惜,早知道当初再上前一步了。
      ……在脑中和自己扯皮半天,那个小玉衡终于肯正眼瞧自己内心的真实声音:
      从来没有被寻找的星星,只有被定位的星星。从我学会这个名字开始,我就已经在被找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冲江枫笑:“破解版是不是简单到爆?”
      她在雨中撑伞,和我隔着一道道雨幕,看不清神色。我笑得脸都快僵了,鼻子却有一点发酸——被雨水呛到了。她大步上前,将我和低PH值的浊雨隔开,手掌覆在了肩膀上。
      “走了,回家。”说者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即使袖口和领子都沾满了泥灰跟血迹。我把额头抵在她胸口,瓮声瓮气地埋怨:“这的雨太烦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移到后脑勺,把我按的更紧。末了会说:
      “……伞里面还下雨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寻找玉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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