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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油腻的月辉和浑浊的暴雨 有些东西一 ...

  •   蛙鸣不歇,山风不止。P漫不经心地走出浴室,任发梢的水珠随重力作用滴落,又被肩上的毛巾吮吸。
      美妙的周六晚。她推开阳台的窗户,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如此想着。
      下午她骑车上街采买,出门时看了一眼天空:湛蓝清澈。似要戏耍她,等到跨坐蹬踏板,准备回程,偷摸着酝酿许久的暴雨就给她迎头一击浇了个透心凉。
      行人们同样措不及防,一时间奔逃四散,像被喷了杀虫剂的蚂蚁窝。
      一路猛蹬,她狼狈地踢开房门。只见屋内的两人齐刷刷转头,乌玉衡率先欢呼:“我就说不可能带!”
      带着泥点子的湿漉漉的购物袋被她抛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最后精准击中惨叫的赌徒。
      P吹了声口哨,脚步轻快地溜回了房间。关门的那刹也把乌玉衡的鬼叫和江枫的嘲笑隔绝于外。
      没一会浴室的磨砂门就被水汽蒙盖,变得白茫茫一片。她低着头,注意到散尾葵被水汽濡湿,又盯着泡沫随流水旋转着没入排水孔。
      水声停了,窗外的合唱得以钻入耳道。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包裹着屋子。
      下午刚下过大雨,天空中却依旧聚集起了层叠的碎云。忽然,她瞥见一处明显的光源——今天是满月。月的四周是散开的流云,仿佛油腻的水面被滴了一滴洗洁精。疏离开了云朵,让霓虹的月辉包裹明月。
      她凝视着,脑海中无端蹦出乌玉衡那张脸——不是指月亮,而是指它周围油腻的光。
      用手指耙一下快风干的头发,P把衣服晾到衣架上,又发现裤脚处有几滴泥点刚刚幸免于难。
      便只好重新返工,让它们安心投胎。
      单调的水流声中,一些陈旧的回忆却随着重合的动作席卷而来。带着被暴雨重击后的土腥味,带着让人永远抹不完雨水的潮湿。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带着一身水汽站在洗手台前,搓到指节泛白,搓到皮肤起皱——可那个泥点只是淡褪几分,如同附骨之疽,长在了衣服上。
      那是一件面料硬挺光滑的冲锋外套,防水的缘故让水珠总是滚圆地停留在表面,或者同断裂的珠链一样滚落。不属于她,属于那个把她拎到疗养院的白发女人。
      模糊记忆里的雨似乎比今天的还要来势汹汹,把草坪砸出小坑,把行人砸回家中。
      也许当她看到昔日被当心尖肉的弟弟,当时却被母亲如皮球一样摔在地上时,她就该明白那已经不是妈妈了。新生儿的骨骼太轻,落在地上和一块破布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哭声太过凄厉,吴哀甚至注意不到。
      之后按照常识应该被判为产后抑郁的母亲,现在像杀人犯一样暴走。
      她锁紧了房门,抵在柜子后面聆听心跳的擂鼓。不知为何,除了生理性的恐惧,她还感受到了蠢蠢欲动的怒火——来自那个呱呱坠地的“弟弟”,来自当时的她没法察觉的不甘。
      怀着本能,她翻身爬出窗外,绕进了厨房。女人冲进来的一霎那,天花板落了灰.像一场仓促又虚无的雪,将她们隔开。
      剩下的记忆如同血水泡过一般,只记得刀身没入血肉的黏腻与温热,以及右眼传来的蚀骨的痛。
      她将左脚抵在女人被鲜血浸染的胸口,奋力一蹬——滚落在地,而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也不堪惯性的拖拽轰然倒下。
      她翻了个身,双膝跪地。两臂撑着粘腻的地板,胸口剧烈地起伏。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和激烈的情绪搅动着她的胃。
      呕—————
      不作久留,她匆匆擦干嘴边,四肢并用爬起来后跌跌撞撞冲出了房门。
      跑到喉间传来血腥味,她才停下脚步。
      右手止不住地发抖,低头一看,才发现把餐刀也带了出来。松开指头,掌心却仍残留着刀柄坚硬的触感和满手的滑腻。
      吴哀整个身子都紧贴在卷帘门前,身体正在失温。看着窄窄的日光灯下围着一群小飞虫,密密麻麻。她又顺着雨丝的运动低头,看暴雨冲刷血丝,让它像扭曲的蛔虫一样溜走。
      后面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疼痛后知后觉追上了她,右眼紧闭,不住地淌血。
      “呦呵,意外收获。”
      单调的雨声被打破,她抬眼“看”向发声处,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黑一白。
      “问你话也不答,是傻子就吱一声。”
      她抿嘴瞪视,突然视线一片黑暗——有块布遮住了。
      “擦一下再看吧,你刚刚盯着的是电线杆。”
      她下意识擦了擦,眼前确实清明不少。擦完又一惊,她现在浑身上下可没一处是干净的。
      于是僵着双手,不知该不该递回。
      白毛叽里咕噜和黑毛说了一阵,她就被黑毛拎鸡仔一样拦腰抱起,塞进了车里。开车的是白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就把她钉在了后座。
      风驰电掣,准时送达。
      她被带进一个发光巨兽的口中,又被摁到冰凉的背靠椅上失去意识。等醒来时全身酸痛,而那两个不速之客早已无影无踪。
      P后来问两人为什么当初要救自己,乌玉衡眼珠骨碌一转,说:“赎罪吧。”江枫闻声瞥了一眼:“没有看血人淋雨的乐趣。”
      护工递过来一件衣服,说自己睡了两天要不要下床走走。她认出那是白毛女的外套,在光线的反射下白的夸张,表面布满了污渍。
      一切就像梦一样荒谬,如果不是右眼的疼痛清晰刻骨,她会以为自己早在女人撞开门的那瞬间就已经死了。
      她想下床穿拖鞋,却怎么也对不准。
      啊。我没有右眼了。
      她后知后觉,眼伤的事仿佛漫长到是一个世纪前。
      穿白大褂的男人坐下来说了几句话,什么“解离”、“冻结反应”,她听不进去,只想快点把衣服洗了。
      如果不快点洗,就会……
      就会什么?
      她愣住,大脑罢工。但她还是向护工要了块肥皂和洗衣液,搬张凳子去洗了。
      也许间隔太久,血迹已经氧化发黑,跟泥点融在一块分不清你我。热水流尽了,她使出浑身解数,却依旧洗不干净。盆里的水快满了,她的泪水也决堤了。
      久不见人回来的护工匆忙赶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当初死里逃生时还要凶。明明已经安全了,一切都结束了,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这场积攒了三个月的暴雨冲刷走了一切,她没有留住任何东西,除了泥点。
      “有些污渍一个人是洗不干净的,”护工半蹲下来,揩去她的泪珠,又放掉了一池的褐色泡沫。“我来吧。”
      她被遣返回房,呆坐在窗前的摇椅上。
      这里大概是三楼,光斜斜地凿开墙面,荡开一片阴影。下面有人推着轮椅赏花,聊笑声隐约飘进窗内。前几天的雨已经被高温蒸发,除了这件外套,没有东西能证明它的存在。
      她感受着自己的手渐渐回温,虽然只是很小一块。现在想来,有些东西一辈子也洗不掉,但或许,它们也不需要——只是沉在血液里,成为她体温的一部分。
      静默良久,她嗤笑一声,把裤子又晾回了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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