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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命名 你的风流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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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前清迈
“不要试图抵抗后坐力。”
黑发女人沉静的语调在她耳边流窜,这是她踏上这片荒芜之地学到的第一课。下意识放松先前攥到发白的指节,她甩了甩被震麻的右手,偏头看向远方。
泰北并没有大家说的那样气候宜人,特别是山地。虽说是凉季,头顶的火球却毫无削减威力的意味。鸭舌帽投下的阴影让她只能勉强适应热带地区晃眼的阳光,黄沙卷起装弹夹的皮革带时,她眯眼凑向准星。
“弹道偏下了。”黑发女人俯身纠正姿势,覆上的掌心干燥又冷淡。阴影投下,似乎凉快几分。手臂被指导着持平,肩膀放松下沉,耳朵则仔细聆听扣下扳机时枪支内部发出的“咔咔”声。
“哒。”
“嗯,不差。”女人拍拍她形同枯草的短发,撤步抱臂。
她回头望望在热浪中扭曲的细长身形,尝试着寻找刚才的感觉。掌纹凌乱,如同雨林里盘虬的树根,在她手背刻下踏实又有力的触感。那年她十四,江枫二十三。
“我到二十三岁时也会这么高吗?”十四岁的她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黏着她的白发女人这次没有选择来山头,大概是嫌晒吧。脑中漫游,她全然忘了“心要空”的叮嘱。果不其然,下一发偏了。
不知不觉,日落西斜。“长时间紧绷不利于训练”,于是她们收拾好装备,回到了越野车上。
……
“那车是租的,”后来,乌玉衡躺在藤编沙发里,晃着腿解释,“耐造,懂不?就算哪天被打成筛子——”她一骨碌坐起来,“钥匙一扔,债主都找不到。”她眨眨眼,狡黠地笑了。
吴哀当时瞥她一眼,一句“你们不是挺有钱吗”卡在喉咙,和“把违约讲得这么装逼”一起吞进肚子里。
“你是不是还没毕业?”
“我想练枪。”
“上学跟练枪冲突吗?”乌玉衡往嘴里丢了颗提子,含糊说道。一边又换了只手支撑头。又是这种表情。无所谓,漫不经心。就像五岁那会自顾自把她提溜到疗养所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一样。既然看见了她,又为什么能这么轻松地抽身?她想不明白。
也许她明白,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在九年后重新叩响门铃。
“依她去吧。”黑发女人重新端了盘葡萄过来说道。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闷骚很烦人啊。”乌玉衡勾勾黑发女的腰带,把她扯着坐了下来。
“你想好咯。”
“嗯。没什么好留恋的。”
“啧啧啧,江枫,你看像不像以前的你?”
“我那时有的选吗?”
“难不成我有得选?”乌玉衡伸伸懒腰,竭力把自己拉成一长条,不顾被挤到角落满脸黑线的江枫。她们的对话筑起一堵名为“心知肚明”的墙,把她隔绝在外。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
车在红土路上颠簸,皮革味久久挥之不去,甚至在烈日的助推下变本加厉。先前的对话在脑中播放,她没来由想吐。摇下车窗,外面是被暴晒的红瓦灰墙的低矮房屋和远处巨大的佛像。空气透视让它看起来有点缥缈。
房子建在山谷,靠近溪流。通体砖红色,不同于泰式建筑,它的外形更像瑞士的乡村小屋。白色窗框和屋顶反射着光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凉意。
乌玉衡正窝在沙发上忘我地打switch,窗帘拉得死死的。
“啪。”骤然亮起的环境让她猛地一激灵,随后讪讪笑道,“哦,回来了。”试图把身后的零食包装袋再往里拢一点。
江枫没有理会她,把东西放好后径直走向厨房。看到她这番举动,刚才还瘫着的人突然创造了医学奇迹!
“放着我来!”于是刚挽起袖子的厨房杀手又被撵出房间。
半小时后,菜上桌了。乌玉衡举起手机,对着饭菜和自己来了张角度刁钻的自拍。
菜的成色很不错,很难想象这么一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能有这么稳定发挥的手艺:白灼青菜,泰式酸辣虾汤,青椒炒牛肉还有人手一条的油煎青花鱼。
无人讲话,有的只是碗筷碰撞的声响。青花鱼的表皮被用喷火器炙烤一番后卷起,酥脆油润。喝一口虾汤,香茅的气味顿时侵入鼻腔。酸甜开胃,青柠汁加得有点多——大概是江枫的偏好。青菜很嫩,和牛肉一起吃没一会就空碗了。
饭后江枫点开Instagram关注人发布新动态的红点,看到最新条时轻哼一声。
-今日也完美保护了厨房~!胜利结算画面
心情指数:★★★★
饱腹度:★★★★★
厨房清理难度:★★
总体评价:A- not too bad~~
*配图乌玉衡和食物合影自拍
转发之后江枫起身收拾碗筷,准备清洗。她有点无所事事,用手指捏了捏衣角开口:“我来吧。”黑发女人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小孩好好休息就行。”
她抓抓头发,只好重新坐下。暮色将近,拱形窗将风景分割成了不同的板块。天空由蓝紫,胭脂紫,橙红,明黄依次渐变。然后慢慢变成宝蓝色,深蓝色,深灰色,直到完全被墨水洇没。原本被照得金黄的山面也沉寂了,偌大山谷中只有这栋房子散发着光源。
夜晚的温差过于强烈,她搓搓胳膊坐到单人沙发上。毯子毛绒绒的,将她包裹。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流水声充斥着暖黄色的房间,乌玉衡手中笔记本外放的媒体音让人昏昏欲睡。
一切都太安宁了,安宁得让人恍惚。
她来这里才第三天,却像过了很久。她们只是形同陌路的生人,此刻却呆在一个屋檐下。无意识地拔着毛毯的长绒,她回忆起自己这次的北上之路:
这两人外表实在突出,加上有支付记录,她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她们现在的活动区域。但她迟迟没有动身。一是不清楚具体位置,再者,她也不清楚对面的态度如何。
但是一个更大的疑惑困扰着她,推着她做出选择——接下去,该为什么而活?疗养所的大家回答“为自己。”“为佛祖,为赎罪。”……没有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她选择一路北上,自己去找答案。
钱是大家筹好的。她答应,如果找不到就回来。摩托,的士,火车,地铁她都留下踪迹,最终,在一个方丈口中打听到了二人的住所。
天色将晚,她拒绝方丈留宿的邀请,只身攀上清道山。左拐右拐,在徒步归去行人的口中找到那间房子,叩响了门扉……
江枫擦干手,坐到沙发上,打断了她的回忆:“这几天睡的还好吗?”
“比疗养所好。”
“……那就好。”
寂静在屋内蔓延,吴哀下意识紧绷起身体。江枫忽然起身,朝墙角的金属柜走去,密码输入的声音响起。吴哀闻声转头,内心多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啪。”柜门弹开,她拿出一个深黑色的物件,走回来,平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把手枪,通体暗沉,仿佛把世间的光都吸了进去。枪柄一侧,刻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答应你的,不会少。”
吴哀惊愕抬头,只见乌玉衡也放下游戏机,眼中少了平日的戏谑,被平静取代。
“从今天开始,”江枫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你不再是疗养所的吴哀,也不再是你前14年的任何一个身份。”
乌玉衡接过话:“你既然来这,肯定不是为了哭哭啼啼过去吧?”语气少有地严肃。
吴哀坚定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她自然知道乌玉衡没说的后半句意思:她是来斩断过去的。
“那开始吧——”指尖用力,枪被她推到吴哀身前,“文件重命名。”
江枫从腰间抽出一把刻刀,递给她。“刻下你想成为的自己。”吴哀接过它,刀柄粗粝冰冷,和记忆里粘腻的触感截然不同。她又一次拿起了刀,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杀死谁,而是成为谁。
她左手握住枪柄,深吸一口气,刀尖落下——
P.刻痕稚嫩,她想起被无视的九年。
a.想起在暴雨中失去右眼的困兽。
n.想起那个在疗养所窗边发呆的迷路人。
d.想起那个怀着恨意与迷茫,一路北上的倔驴…
每刻一笔,都像剥离一层以前的自己。
她一边雕刻自己的墓志铭,一边塑造新生的宣言词。从艰涩到坚决,她完成了最后一笔。
枪柄上,“Pandorra”字母歪斜,一如她枯草般的头发,宣告着她的不顺从。江枫拿起枪,检查了一下刻痕,然后卸下弹匣,将一枚子弹推进枪膛,最后“咔哒”一声合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枪又被调转着递回,“记住,你的名字也是你的咒。”
她知道Pandorra在故事中是什么形象,但此刻,它不是打开魔盒的人物,只是一个可以塞进任何身份,却不属于任何人的空壳。
乌玉衡重新瘫回沙发:“欢迎加入,小黑户。”她比了个开枪的手势,“犯事了记得报这个名字,没啥用,但洋气。”
吴哀——不,Pandorra——接过了枪。这一次的重量比刚才还要沉甸甸,仿佛塞进的不止是那枚子弹,还有她的决心。这股真实又冰冷的触感让她真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从9岁开始飘忽不定的心终于在此刻被压得实实的。
她终于把自己,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屋外山风呼啸而过,场景相似,她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找上门的场景:开门的是一个很高的黑发女子,眉心一点红痣,莲花眼里映出将晚的天色——是她。
女人微微蹙眉:“有事?”
“谁啊?”屋内传来声音。一个白发女人下巴枕在黑发女人的颈窝,往外探。
“?”
“不记得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
“嗯……我应该记得??”乌玉衡眨眨眼,试图回忆起什么。
江枫侧身,语气平淡:“你的风流债?”
乌玉衡差点踉跄:“怎么可能!”
“那这个怎么解释。”
“真不认识。”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是了,怎么会记得呢?谁会记得九年前在路边碰到的流浪猫?到头来是她太自以为是,以为全世界都在意她的存在。
山风灌进耳朵,她听不清她们后面说了什么。耳鸣间,乌玉衡向她招了招手,她没有动。江枫依旧抱臂倚着门框,等一个解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累的厉害。先前酝酿的所有愤怒、不甘与不解,都被这阵风吹得零散。鬼使神差,她踏进了门。又或是踏进了九年前那个暴雨夜。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递来一块毛巾。
……
山风依旧呼啸,吹动她枯草般的短发。江枫已经起身去调热水器,乌玉衡则继续捧起笔记本,劈里啪啦打起了字。
她们依然不是她的谁,但至少今晚,她不必独自面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