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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罪人之秋(上) 假观音 真 ...

  •   从有记忆起,我就听方丈说:“你是罪人之女。用一生来赎罪吧。”
      于是我人生的主基调就这么被定下了,不是缤纷的汽水味,也不是香甜的牛奶味,而是那种沉闷的、试图掩盖一切却又无孔不入的檀香——它渗进木鱼声,渗进我睡觉靠的佛像,也渗进我对自己模糊的认知。
      有记忆的时间里,我的主业是灵童,副业是物资搬运工程师——简称贡品小偷。作为修行的一员,佛祖不会让信徒饿着的。
      可惜这样的日子终结于那个人的出现——乌政。他带着和庙堂格格不入的气息,带着一股算计的冰冷——比瓷砖还冻人的气息,站在了香炉前。
      “这是你唯一的路。”他说。不是选择,是宣判。
      “为什么?”
      “因为你生来背着罪孽。去吧,找你的菩萨吧。”
      我接受了。寺庙教会我的第一课不是慈悲,是认命。
      我等到了那个白头发的小菩萨,在我快要饿死时——我当时正在重操旧业。方丈某天睡觉被屋子压死了,他在的寺庙也随之被从人间除名。没了贡品,我只好饿三顿饱一顿地苟活。
      她一身白色连衣裙,宽大的帽檐上绣满了海棠花,遮住了半张脸。我只能看到她从未挂下过的嘴角。
      “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缩了缩肩膀,活脱脱一只受惊了的小兽。她显然有所触动,但更多的是困惑。
      菩萨终于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双肉粉色的眼睛:“我是乌玉衡,你呢?”
      我盯着她左眼下方的泪痣,“……小枫。”枫这个字是乌政告诉我的,说是我那个从没见过的妈给我起的。据说是因为长得像大麻开的花。
      说起我妈,一个有孕在身且重度毒瘾依赖的偷渡客居然会被同船的乌政所注意到,还被“好心”安置临产。想也知道他另有所图。不过无所谓,毕竟我也不认识她。
      这位慈悲的菩萨把我拉到乌政面前,我还得装出第一次见的模样,看着乌政满意的嘴脸。
      “那从今以后,小枫就陪玉衡一起玩吧,”我对上他的目光,他却透过我,窥探着别的,“记得,要负好责任哦。”
      我跟着他们回了香港,踏进乌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小枫”的生命不复存在了。从此我把观察乌玉衡变成呼吸一样的本能,记住她的喜恶,预判她的情绪。马术课陪她翻越障碍,帆船课陪她鼓动风帆,编程课…当然是我睡觉她学习。
      我将自己打磨成一块平和的、称手的乌木,嵌进了她生活的各个缝隙里。
      她上文化课的时候我则被乌政拉到训练场训练,体能、耐力、爆发力、反应力、抗压力……靶场有我的弹孔,草场有我的汗水。
      人生的主场?自然是没有的。
      我只是她人生剧本里,一个功能性的注脚
      ……本该如此。

      ***

      八岁那年,乌政说出门一趟。香港的秋天是最舒适的时候,但当我坐上座位时,却嗅到了一丝异常。乌政亲自开的车,没有人讲话,就连平时酷爱作妖的乌玉衡也不知为何安静如鸡。
      车子一路从住宅区驶向商场,最终停在一家店前,我下车一看,是个纹身店。
      当时还没有什么不得给未成年人纹身的规定,乌政从前台回来,半蹲在我们身前,轻抚了一下乌玉衡的脑袋:“我有点急事需要回去一趟,过会来接你。”起身时,他和纹身师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我对这种针对性的指向早就习以为常,作为乌玉衡的影子,或者幽灵,乌政想什么时候把我当人看,都随他心情。
      乌玉衡言笑晏晏,答应会乖乖的。乌政走之前最后瞥了我一眼:“记得看住她,江枫。”
      瞧,这不就来了。
      这个姓是江林琴想的——那个总是以白大褂的形式出现在观测室的玻璃门外的女人。照乌政的话来说,她算我的半个妈。
      纹身师示意我们坐到高椅子上,露出锁骨处的皮肤。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鼻腔,有点甜,又有点呛,像乌玉衡心血来潮修脚踏车链条的汽油,还混着一股我熟悉的味道——消毒水。
      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纹身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看到纹身师用一块布擦着一个亮闪闪的、带着细针头的机器,机器“嗡嗡”地低响着。乌玉衡起初还好奇地张望,直到看见那枚闪着寒光的针头。
      她不干了。
      乌玉衡的耐心寿命很短,比她养的金鱼还短命。她像条滑溜的鱼,准备从那张高椅子上跳下去。不知从哪冒出好几个戴口罩的员工,堵住去路,又把她摁回了靠垫上。
      她立刻又坐起来:“我不想玩了,我要回去。”一个短发女人闻声赶来,大呼小叫地把她劝回座位,金耳环随着动作闪闪发光:“哎呀玉衡!是我呀阿青!没事的这个可好玩了,”自称阿青的女人双手握着乌玉衡的手,言辞凿凿,“而且,这可是勇敢的礼物哦!”
      乌玉衡犹豫了一下,又躺了下去。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徒留机器的“嗡嗡”声。
      我盯着天花板,冰凉的酒精棉擦过脖颈单薄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第一下刺痛传来的时候,我“嘶”地吸了口冷气,针头像被火烫到的蚂蚁,不停地、飞快地咬着我的皮肤。
      我看不到纹身的过程,只好集中注意力凝视微弱的白炽灯。纹身针在脆弱的血管皮层之上移动,我连吞咽都不敢大动作,稍有不慎,也许这根针就会扎进我的动脉。邻床的乌玉衡发出惊呼,大概是又打算起身,我听到阿青咋咋呼呼的大喊,骚动很快被镇压,而我与这些毫无瓜葛。
      要纹的图案可能不大,比我预期结束的要快。起身后,纹身师递给我一面镜子,我看着红肿的皮肤,抬手触了一下——火辣辣的。
      这应该是一个文字,但我不认识。我转头去看乌玉衡的情况——她从刚才开始一直没动静,却发现了意外之喜:她哭了。
      乌玉衡,哭了。这两个词居然也能连一块,我想说有那么痛吗?最后又咽下去了。阿青宽慰地拍拍她的后背,领着她下了椅子。
      “这几天别碰水,按时擦药。”我摩挲着脖子上绕的保鲜膜,无端想象,世界上会有果冻材质的木乃伊吗?
      乌政最终没有来接她。是阿青把我们送回了乌家。车上,她脸颊苍白,整个人蔫蔫的,异常安静。有时候沉默比痛更让人不安,特别是这尊菩萨。
      我脖颈传来阵阵陌生的灼烧感,当时的我不知道,这枚烙印会永恒地通红下去,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些事。
      乌玉衡一直望着窗外,瞳孔里倒映着流动的灯火,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我却把这一切异常归因于简单的纹身太痛。
      如果当时我就知道这不是偶然,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

      直到晚上乌政才出现,带着一个礼盒。“这是勇敢者的礼物。”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光亮的黑色天鹅绒布,中心躺着一顶王冠。通体银白,泛着凛冽的冷光,冠顶镶嵌了红宝石跟粉色蓝宝石,明艳灵动,中和了冠身的锋利。
      “八岁生日快乐,玉衡,”乌政半跪在地,示意我把王冠戴到她头上,“今天开始,你将走上一条与你往常生活截然不同的路。”
      “作为权力游戏的入场券,从今往后,你也能像你姐姐玉覆一样恣意。”
      乌玉衡的眼角红痕还未消去,但当我把王冠戴在她头上时,这反倒成了映衬。鱼缸的表面倒映出她的模样——眉眼弯弯,双手扶着王冠。不知抬眼看到了什么,她的笑容扭曲了一瞬——也可能是因为水波。
      “哈。”一声短促的嗤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你刚刚说…今天,是谁的生日?”
      那一刻,尽管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我们都明白了对象是谁—
      “乌玉覆!”她咆哮着,“既然这么惦记她,干嘛还让我出生—!
      王冠被她用力掼到乌政脸上,乌政的无框眼镜被砸得碎了一块,飞出鼻梁,连着王冠一起砰然掷地。他脸色铁青。乌玉衡撞开我冲进了走廊。
      场面一片狼藉,乌政厉声呵斥:“追!”
      我脚尖一转,朝走廊奔去。没过多久我就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乌……?”只见她手里拖着一把消防斧,朝着我冲来。目光相撞的瞬间,我从她眼里看见了某种刻骨的决绝——
      我早就说过,乌玉衡的耐心比金鱼还短命。但我忘了说,她的破坏欲比撒旦还夸张。
      “等等!”她越过我径直奔向乌政,我抬脚欲追,却被地毯绊住慢了一步——而她已经举起斧头,劈向了她人生桎梏的始作俑者。

      “乌玉衡!”

      皮肉划开的过程并不会有很大的声响,就连血也不是一劈上去就喷涌而出。有的只是刀刃咬住骨头传来的钝感,以及乌政又惊又怒的爆喝:“你疯了!!!!”
      我扑过去夺斧,钳住她的双手,结果乌政又把它从我手里抽走。看到他高高抬起胳膊的那一霎,我火速把乌玉衡扑倒——一阵凉意顺着肩头传来,紧接着是钻心的痛。
      三个人在一地玻璃碎和血滩中央静默,一切发生的太快,每个人都惊魂未定。
      几个下人抬着乌政出了门。我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手肘、后背都扎了玻璃碎。乌玉衡身上除了那处砍伤还有大大小小的细口子,刚纹的字被劈的花了一个角。她的力气到底不够一刀砍透成年男子的后背,当然也让乌政够呛。
      我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直到她充满火药味地开了口:“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你有什么绝路?谁逼你了?!!”她的眼眸红得就像地上王冠嵌着的鸽血红宝石,每说一句话,就朝我逼近一步,“我吗?!!是我逼你了吗!!!!”
      “你不必知道。”
      她似乎被这句话逗笑了,不断重复:“好,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也不知道!”
      她走近一步。
      “你最知道了,”她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作息我的社交我的喜恶我的情绪我的生活我的方方面面你全知道!”
      她后退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你懂什么啊?”
      我懂什么?
      我本欲吼出声,目光的角落却异常闪烁——乌政的助手站在走廊的黑暗处,手里捧着平板,屏幕显示的照片是一个消瘦的女人靠在病床上,眼神空洞。
      那一刻,我真的懂了。
      仿佛被抽空最后一丝气息,我缄默不言,又重新拾起了“江枫”的剧本。任乌玉衡对我百般推搡、尖叫、失态地哭泣。
      你哭什么?
      我想问她。但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干脆拉着她一块瘫坐在地毯上。乌玉衡被这番举动止住了发泄,愣怔着盯着我。
      “是,我什么都不懂。”我抱膝而坐,“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跟别的小孩一样好好地活着,不懂为什么只有我要干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乌玉衡睁大双眼,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我说,为什么——“我忍无可忍,“就非得是我!”乌玉衡被我吼的一愣,吞咽的动作突然变得有点困难,那根纹身针还是扎进了喉咙。
      我起身欲走。“喂,你说清楚!”乌玉衡一把拽住我——上钩了。
      "人还是得多读点书,”我的目光越过走廊,投向乌政的书房,“……特别是长辈书房里的。”
      她若有所思,手上力道渐消。我终于有空处理伤口,我的,还有她的。她的锁骨骨裂,我的右肩豁了个口,断骨能用钢钉链接,有个缝的关系却没那么容易弥合了。
      那晚之后,什么都变了,又什么也没变。我们仍被绑在一起,只是沉默里长出了荆棘。有些东西死了,死在书房的阴影里,腐烂着,侵蚀着我的呼吸。
      这段畸形的共生关系并没有一直维持下去,在十四岁那个闷热潮湿的下午,在庙堂的阴影里,在乌玉衡再次质问“你有什么”时,它崩塌了。不是塌陷,是山体滑坡。是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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