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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留情 “呆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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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崖将是她们这场对弈的最后一战,这场仗拖了太久,双方都已经耗不起了,朝中来了旨意,军姿筹措困难,必须尽快结束。
二人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分出胜负,不用一兵一卒,于落日崖一战,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沈惊鸿站在崖顶南侧边缘,左臂还吊在胸前,军医说再养十来天就能试着握剑了。身后两丈远的地方插着"断妄",剑刃入土三寸。今日她只带了暗影卫二十人散在崖下各处做接应,孤身上了崖顶。
北燕的兵马列在落日崖北面的坡下,黑压压的一片,旗号却收了大半,看起来像是来观礼的。而狄锦书本人此刻正站在崖顶边缘的巨石上,赤红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甲胄和戎装她都卸了,只剩一身单薄的朱砂红衣,腰封束着,袖口扎紧,发髻只用玉簪随意挽着,那颜色在落日余晖中格外刺眼。
沈惊鸿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穿这个来打仗?"她问。
狄锦书从巨石上跳下来,右肩还贴着膏药,可红衣的外袍遮住了,看不出究竟好到了几成。她朝沈惊鸿走来,在距离她十步的地方站定,伸出左手朝她招了招。
"沈惊鸿,"狄锦书说,声音不大,可落日崖的风把她的话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对面,"今日分生死,你那把剑还举得起来的话,就拔剑吧。"
沈惊鸿沉默了两息,然后右手握住"断妄"的剑柄猛地拔出了地面。剑在她右手中翻了个转,剑尖斜垂向地,她提着剑朝狄锦书走去,左臂的绷带被她用牙咬住重新紧了紧。
两人隔着五步停住了。落日崖的最后一缕光线正从她们之间斜斜地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南一北铺在砂岩表面,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
狄锦书先动了,她的左手翻腕抖出那根断了两处又续上的冰魄绫,墨蓝色的绫身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裹着满袖的玄霜灵力朝沈惊鸿的胸前横扫。
沈惊鸿侧身避开,"断妄"从下往上撩,剑刃劈开的那道风压将地上的碎石掀起了半尺高。两人错身而过,绫带和重剑在半空中各自划了一道弧,发出一声沉闷的相击声,然后同时旋身重新对上。
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里,落日崖顶响起了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冰魄绫翻卷纠缠,墨蓝色的光痕在空中交织成网;玄铁剑大开大合,暗沉的剑光每一次落下都在砂岩表面砸出一道浅坑。
沈惊鸿单手握剑,左臂吊在胸前一动不敢动,挥剑的幅度比平时窄了将近两成,可每一剑砸下来都裹着三四千斤的纯物理重压。狄锦书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动过,全靠左手操控冰魄绫的走向和力度,出招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但绫带的走线愈加刁钻阴柔,专挑沈惊鸿右侧的空挡钻。
两人就这么打了将近一刻钟。灵力碰撞的余波将落日崖表面的薄砂吹得干干净净,裸露出下面铁锈色的岩层。沈惊鸿的额角渗了汗,右臂开始发酸。单手握"断妄"挥这么久,对臂力的消耗比双手翻了一倍不止,她咬牙又劈了三剑,第三剑落下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狄锦书退步避开的幅度比她预想的大了半,冰魄绫回卷的时机比她以前慢了几乎一瞬。她避让的路径留下了一条更宽的缝隙,那条缝隙的位置、宽度、出现的时机,全都精确得像是量好了一样。
她每一招都留了三分余地。
沈惊鸿猛地收剑横挡在胸前,硬接了一记绫带的抽击,借着反弹的力道向后撤出三步,拉开距离,死死盯着对面身影。
"狄锦书。"她的声音沉下来,裹着压不住的火气,"你为何收力?"
狄锦书握着冰魄绫的左手指尖在发颤,胸口起伏明显比方才快了,可脸上却浮着一个浅淡的笑。
"收力了?"她轻声问,"你哪只眼看见我收力了?"
"我两只眼都看见了。"沈惊鸿的剑没有放下,"你的绫带走线最刁的那一招,你刚才可以缠住我的右腕,但你没缠。你侧身退避的时候左肋空了,我那一剑砸下去你会伤得比上次重。你每招都收了三分,你当我瞎?"
狄锦书沉默了,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拂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她忽然把冰魄绫收回袖中,空着左手朝沈惊鸿走了过去。
三步,两步,一步。她在沈惊鸿面前站定,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细灰。
然后伸出左手,纤瘦的五指张开,冰魄绫不知何时已经从袖口无声滑出,薄薄的一层墨蓝从她掌心延伸出去,轻而快地缠上了沈惊鸿持剑的右手腕。力道极柔,和之前毒沼里那条银色绫带的触感一模一样。
沈惊鸿想挣,可狄锦书往前又跨了半步,借着绫带收紧的力道把沈惊鸿的剑往外侧带偏了一寸。然后她侧过头,唇几乎贴着沈惊鸿的耳廓,声音压到最低,混着风:
"呆子,你眼中除了胜负,可还看过别的?"
沈惊鸿的手僵了。
狄锦书没有等她的回答,她仰起头,将冰魄绫猛然收回袖中,整个人后仰退了三大步,赤色的袍角在风中翻卷如一面撤兵的旗。她站在落日崖的北缘,将右手第一次抬了起来,那只被肩伤困了半个月的手,此刻在暮色中摊开,掌心向天,五指张开。
"今日不分胜负!"她的声音骤然拔高,灌满了内力,传遍了整道断丘上下,"沈将军,下次再来取你首级!"
山崖下面的北燕军阵应声而动,战马嘶鸣、铁蹄翻飞,一万多人朝北面退去。黑压压的阵列在暮色中逐渐散开,化作无数条细流沿着来时的路径撤离,号角声沉厚绵长。狄锦书没有随军走,她站在崖北边缘朝沈惊鸿最后望了一眼,然后背对着暮色,一步踏下了断丘的缓坡。
落日崖上突然空了,风还在吹,砂石还在顺着崖壁往下落,可那两个人之间那几丈的距离此刻显得尤其的空。
沈惊鸿站在原地,右手的剑还举着。久到右臂终于酸得撑不住了,才把剑缓缓插进了面前的砂岩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方才狄锦书缠过冰魄绫的那一圈皮肉上还残留着凉意,灵力冻气被控制得极精准,没有伤到她,只在皮肤表面留了一圈淡淡的痕迹。她把左手从绷带里抽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覆上那道凉痕,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你眼中除了胜负,可还看过别的?"
她的手指收拢握成了拳,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道凉意浸进了指节缝里。
风里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线,若有若无,像是极远处的人把嘴唇贴近了什么共鸣的东西在说话,那是天枢阁的传音术。
"这天下,总要有人陪你破局。"
传音的最后一丝灵力在风中散尽,落日崖彻底安静了下来。暮色收尽了最后一缕光,天地之间陷入灰蓝色的薄暗,远处北燕撤军的号角声也彻底停了,只有夜风在断丘顶上呜呜地穿行。
沈惊鸿站在原地,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把右手腕那道凉痕覆了又松、松了又覆,反反复复三回。她不懂这次的对弈狄锦书为什么三番五次的留手,以往她们都是招招致命,恨不得在二十岁之前就完成那场对决。
走下落日崖的时候她没回头,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了,身后的落日崖彻底融进了夜幕,崖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道冰魄绫留下的墨蓝残痕还在夜风中缓慢消散,一点一点地融进北境的星子里。
这场持续近一年之久的博弈拉下帷幕,大梁丢失两座城池,北燕折损一员大将和一处金矿,近乎平局的结尾。但二人已经习惯了,这些年的交手数不胜数,各有输赢,或许最后的胜负只能留在重回师门那天分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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