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隔空棋局 这次二人没 ...
-
雁门关的晨光是从东面的山坳里慢慢透出来的,沈惊鸿站在城楼最高的那座望台上,左臂悬在胸前用绷带吊着,袖口空荡荡的,被北风吹得微微晃动。七天了,皮肉想要长拢至少还要半个月,她如今连握拳都吃力,更别说提剑。
城下的大梁军阵已经列好,一万两千人分四翼展开,中军八千,左右翼各两千,后方辎重营压阵。这是雁门关守军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兵力,沈惊鸿把所有的家底都摆了出来,她没打算守。
她要攻。
六十里外的铁门坳北坡上,狄锦书站在一辆临时搭建的指挥高车里,右肩裹着厚厚的药布,面色苍白如纸。她也摆了阵,北燕残部七千余人,再加上铁门坳以北新调来的三千援军。阵型比大梁的薄一些,可纵深拉得更长,准备用宽正面来回旋拉扯。
两位主帅隔着六十里的山河对峙,谁都没有亲自下场冲锋的力气,可这场仗的凶险程度比她们提剑正面相搏只增不减。
沈惊鸿盯着北燕阵型草图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李延说:"你带三千人从正面试探推进,不用真打,把他们的雁行阵拉出来就行。左翼沈彪带两千人绕到铁门坳西侧那片干河道里埋伏着。右翼刘三全带两千人从东面丘陵上佯攻,箭多射少冲,逼他们把纵深阵型往中间缩。"
李延连点了三下头又觉得不对:"将军,三千人正面推进,对方那纵深阵一缩一拉,我们推进去的三千人不是正好被他们中间收口包饺子了?"
"对。"沈惊鸿面无表情地说,"就是要让他们收口。"
李延愣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了。正面推进的三千人是饵,北燕雁行阵一旦收缩包夹,阵型必然在中间位置变厚而两翼变薄。那时候左翼埋伏在干河道里的沈彪和右翼佯攻的刘三全两路齐出,切进去的是北燕最薄弱的侧肋。
李延转身跑下城楼去传令。
---
六十里外的高车里,狄锦书同样收到大梁军阵前移方向图。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副官说:"大梁中路正面三千人推进,看着是来试探的。左翼和右翼各两千,东面丘陵那群人箭多射少,右翼是佯攻,左翼那片干河道里应该至少蹲了两千人等着直插侧肋。"
"传令下去,中路不回缩包夹,给我往两侧展开,把正面拉得更宽。左翼干河道附近的阵线往后退两里,把河道口子让出来,让沈彪那两千人以为有机可乘放进来。等他们完全进了河道了,河道北口埋的那批火药给我点。"
"沈惊鸿喜欢用埋伏、绕后、侧翼突袭,从小就这样。她左翼能看上的迂回路径就那么几条,干河道是最顺的一条。"
副官领命去了。两个时辰后,两军正面交上了手。大梁中军三千人按着沈惊鸿的指令缓缓前压,北燕雁行阵没有如预期般收口包夹,反而两翼舒展得更开了。大梁中军扑了个空,既找不到可以撕开的缺口,也等不到对方回缩时露出的破绽。
李延勒马立在阵前,额上冒了一层细汗。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北燕的人像滑溜溜的泥鳅,明明近在咫尺,他就是咬不实。他挥刀下令中军再推三百步,可北燕阵线同步后撤,始终保持着一个让他够不着的距离。
而在左翼,沈彪的两千人从干河道里摸进去的时候,北口骤然腾起了一片土灰色的烟尘,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的炸响。河道北口两侧的土坡被火药炸塌了半边,碎石和冻土垒起了一道三尺来高的矮墙,把他的人拦在了河道里段。前方出口堵住了,后方退路还在,可那道矮墙足够挡住骑兵冲锋的冲击力,他的两千人被困在狭窄的河道里进退两难。
"娘的!中计了!"沈彪骂了一声,挥刀令部队原路后撤。可北燕的两翼已经收紧了过来,雁行阵从舒展变成了合拢,开始从河道两侧向下射击。羽箭纷落如雨,大梁左翼被困在河道里展不开阵形,只能举盾硬扛,伤亡陡增。
望台上,沈惊鸿看着传令兵用旗语报回来的战况。左翼中了埋伏,正中被拖住了,右翼的佯攻还没真正展开就已经被对方识破。狄锦书识破了她所有的布置,这和她预料得差不多。
她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右翼刘三全,不用佯攻了,直接往东面丘陵深处撤三十里。"
"撤得越散越好,让北燕的斥候以为我们右翼溃了。撤出三十里之后整队掉头,从丘陵北面的小路穿出去,绕到铁门坳正北的那个缺口。狄锦书把火药用在了干河道里,铁门坳北面现在空得很。"
传令兵飞奔着去了。沈惊鸿站在望台上望向六十里外的北坡方向。她知道狄锦书此刻大概正在高车里掰着手指数她还有几张牌可出。
---
一个时辰之后,铁门坳北面忽然起了烟。北燕驻守坳北缺口的两百守备兵被一支从丘陵深处冒出来的骑兵冲了个措手不及,守备兵没来得及点烽火就被驱散了。大梁右翼的两千骑兵穿过了那个缺口,绕到了北燕大军的正后方,从背后开始切割辎重线和退路。
狄锦书听到北面烟起的消息时,右肩的伤突然锐痛了一下,不知道是扯着了还是气的。她扶着木壁站起来,探头朝北面望去。那支骑兵不往前军的阵心去,反而专挑她的辎重和传令路线下手,马快刀利,砍完就跑,搅得她后方的补给链彻底断了线。
"她把右翼全撤了再绕的?"狄锦书喃喃了一句,"两千人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三十里再折回来?她什么时候把右翼撤走的,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副官跑进来禀报:"大梁右翼佯攻的人一刻多钟前就没了动静,斥候报回来说'阵形散乱、似有后退之势',我们以为是佯攻失效主动回撤了,没想到他们直接跑出去三十里再折返……"
狄锦书忽然笑了一声,她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把最北面的三道防线全部撤回来缩进中军,别让那支骑兵再往里切了。铁门坳北面那些空营帐让他们烧,烧完他们只能回去,绕了三十里的马跑不了太久了。"
她说完重新趴回高车的瞭望口,望着南面那道看不见的望台方向。
"沈惊鸿,你胳膊废了还能动这种心思。"她低声说,语气里辨不清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十年之约还不到时候,你能不能省着点脑子用?"
---
另一边,沈惊鸿看着对面北坡方向烟尘的变化,知道狄锦书已经把后方的兵力收缩了。她抬手做了一个"收"的手势,传令兵立刻打出旗语,北面的骑兵开始脱离战场朝东南方向撤离。
今天这一仗,她先手出招被狄锦书截了大半,可最后一步绕后她也挣回了平手。左翼折了三百人,右翼跑垮了上百匹马,中军没有实质性推进。北燕那边至少折了四百多,辎重线还被搅了一下午。
这一仗从头到尾打了将近五个时辰,两军阵线在回拉扯了数个回合。大梁中军和北燕雁行阵始终没有真正撞实,双方都在试探、拉扯、收缩、再试探。双方都没有遭遇灭顶性的重创,可都被对方狠狠剐了一层皮肉下来,都是暗处渗血的钝痛。
日头落尽的时候,两军的旗号几乎在同一时刻收了回去,各自朝着来时的方向后撤。满地都是折断的箭杆、碎裂的盾牌和深陷泥中的马蹄印,暗红的血斑星星点点地洒在枯黄的草地上。
平局,这平局是用沈惊鸿一条废掉的胳膊和狄锦书伤了筋的右肩换来的。
可行军打仗就是这样的,一场战役可能几万人赔掉性命依然溃败,有时损失几十人就可扭转战局。这些年二人之间的较量很难说到底谁胜得多,但为此丢掉的将士性命却数不胜数。
北燕军营中,狄锦书见到了二皇子拓跋宏,他气势汹汹跑来质问:"军师莫不是念及同门之情对那沈惊鸿处处留手?你们天枢阁到最后不还是只能留一个人?怎么,舍不得同门相残干嘛还拜入天枢阁。"
狄锦书抬头,眸光刺骨,捏碎手里的杯子将碎片猛地朝拓跋宏挥去,瓷片擦着拓跋宏的右眼锲入身后的柱子中,在眉角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二皇子慎言,您父亲和我说话可不像你这般不知分寸,如若你想提前退出争储我不建议让你来这边关历练历练。我天枢阁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皇子多嘴。"
拓跋宏牙关咬紧,眼神凶的近乎癫狂,伤口的血顺着眼角流下,更显得狰狞可怖。他缓了几秒,开口道:"天枢阁的事本王自然不管,只是提醒国师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既然国师不想提,那本王先走了,改日再来同国师商讨军情。"
说罢,拓跋宏转身离去,帐外传来他呵斥守卫的声音。
"烂泥扶不上墙,北燕皇室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狄锦书摇头一笑,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