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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功过难分 守护的到底 ...


  •   三月的大梁京城,柳絮飞了满城。
      沈惊鸿率残部入城那日,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冲她扔花瓣,有人扯着嗓子喊"将军威武",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马屁股跑了两条街。沈惊鸿骑在马上,左手还吊着绷带,面甲摘了露出那张清瘦苍白的脸,目光平视前方。她的马脖子挂着一只沉甸甸的革囊,里头装的是从北境带回来的金矿石样本,在日光下从囊口漏出一点细碎的亮光。
      大梁女帝容昭元在勤政殿接见了她。
      容昭元今年三十二岁,登基七年,保养得宜,面上看不出年岁。她坐在那把九龙盘绕的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枚刚呈上去的金矿石摩挲了两下,眼角弯了弯,那笑意转瞬即逝。她朝沈惊鸿抬了抬下巴:"沈爱卿辛苦了。听说此行虽失了铁门坳三城,但意外截获了一处金脉?"
      "是。"沈惊鸿单膝跪在殿中央,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半截白,"金脉位于铁门坳以北三十里处的废弃矿洞内,储量初步估计可采五年。臣已命人封了洞口,留了三百人驻守。"
      容昭元把矿石搁在案上,指尖在光洁的玉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盯着沈惊鸿绷带下的左臂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爱卿这伤,怕是养了有些时日了。北燕那个国师,果然不好对付。"
      沈惊鸿没接话。殿中安静了片刻,容昭元忽然拍了拍手,两个内侍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从侧殿转出来,盘中摆着一柄嵌了明珠的短刀、一匣蜀锦、一对白玉佩,还有一小盒宫中御制的伤药膏。
      "功过相抵,朕也不便重赏。"容昭元从御座上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轻飘飘的,"这点小物件,爱卿收着吧。金矿的采办朕会另派人去,你好好养伤便是。"
      沈惊鸿跪在地上看着那几样赏赐,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下。她搜了三座城的粮草给自己的人续命,用一条胳膊换了这处矿脉,如今换来的是一把好看却不能用的刀、一匹布、两块玉和一小盒药膏。她叩首谢了恩,起身退出了勤政殿。
      出宫后她径直回府,那座女帝赏给她代表着她这一身军功的府邸,却在门口遇到了父亲沈仲。
      沈仲年近六十,须发半白,着一身暗青色绸袍。他是京城三大商贾之一,沈家的绸缎和茶庄遍布大梁南北十六州,攒下了半城家业。他看见女儿裹着绷带从马车上下来,脸上的皱纹叠了两叠。
      "回家一趟吧,你母亲记挂着你,让我来接你回去。"
      沈惊鸿没有说话,转身上了沈府的马车。
      父女相对无言地坐了一路。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车轮骨碌碌地响。沈惊鸿知道他要说什么,从她十五岁那年被师父带回天枢阁之后,每回她回家探亲,父亲都要说一遍同样的话。十五岁她说不,十八岁她说不,二十岁了,她兜里揣着师门的死契和女帝的调令,父亲还在等着她说肯。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母亲周氏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了小半个时辰,看见女儿被搀下来的时候左臂悬着绷带,眼圈唰地就红了。她小跑着过来攥住沈惊鸿的右手,把她往府里拽,嘴里絮叨着"瘦了瘦了""胳膊怎么回事""军医看了没有"。沈惊鸿由她拽着进了内堂,坐下喝了半盏茶,等着母亲哭完了,父亲在对面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惊鸿。"沈仲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北境这一仗我看了邸报,你丢了铁门坳三城。虽然拿回来一处矿,可那是拿命换的。你这一身的伤,娘和爹看在眼里。"
      "爹。"沈惊鸿打断了他。她搁下茶盏,抬起眼望着对面那个两鬓斑白的人,"你要说让我退军回家接商行的事,我上回已经回绝过了。"
      "上回是上回。"沈仲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线,"上回你胳膊没断。上回你还没丢城。惊鸿,沈家的商行在京城立了四十年,底下养着上千号人吃饭。你从小性子就野,爹拦不住你去拜师,也拦不住你从军。可你现在伤成这样了,还要让爹娘在家里提心吊胆地等着哪一天传来你的死讯不成?"
      周氏在旁边又抹起了泪,帕子攥在手里绞成了一团。沈惊鸿看着她母亲通红的眼眶,看着父亲额角暴起的青筋,把喉头那句"你们不懂"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父母微微躬了一下身:"我先回府了。伤还没好利索,军医嘱咐要多歇。"
      她说完也没等回应,转身走出了内堂。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和父亲重重搁下茶盏的闷响,她没有停步。
      当夜,沈常青来敲她府邸的门。
      沈常青是沈惊鸿的兄长,比她大六岁,自幼便跟着父亲打理商行生意,练得一手好算盘,也写得一手好字,性情温和得和沈家这个风风火火的幺女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坛温过的黄酒,放在案上,自己先倒了一碗喝了,然后把另一碗推到沈惊鸿面前。
      "没下毒。"他说。
      沈惊鸿没喝,她靠在椅背上,把左臂搁在扶手上,望着兄长那张和她有三分相似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沈常青又喝了一口酒,碗沿搁在唇边没放下,声音闷在碗后面,"下午你走了之后,娘哭了两个时辰。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出来,我进去的时候他案上放着咱们家去年全年的账册,翻到了你十岁离家那年那一页,上头还夹着半片枯叶子。"
      沈惊鸿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是她走的时候在府门口那棵槐树上随手扯的,夹在账册里纯属无心,没想到父亲留了六年。
      "哥。"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拜的是什么师门?"
      沈常青放下酒碗,摇了摇头:"你不说,我们也不便多问。"
      "天枢阁。"沈惊鸿把这三个字吐出来,像吐了三块冰,"师父收徒有规矩,每代只收两人,一人执剑一人执棋。我和我那个同门,入门十年后必须当着师父的面交手分胜负。胜者继承阁主衣钵,败者自废武功,终身不得再修行。"
      沈常青的酒碗顿在了半空中。他盯着沈惊鸿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哑着嗓子问:"那个同门……是北燕国师?"
      沈惊鸿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天枢阁的规矩即便是我们这些凡人都有所耳闻,我们若知道当初你要去的是天枢阁,爹娘断然不会同意的!"沈常青激动的吼道,眼里的红血丝显出他此刻内心的焦躁。
      "还有多久?"沈常青问。
      "不到五个月。"
      沈常青猛地站起来,他绕过案几走到沈惊鸿面前蹲下来,双手攥着她的右手腕,攥得指节泛白:"惊鸿,你别去。什么决战,你不去谁会把你绑过去?你留下来,家里商行够你吃三辈子。爹就是嘴硬心软,只要你肯回来……"
      "哥。"沈惊鸿从兄长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动作很轻,却让他松了手。她垂着眼,声音稳得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铁锥,"我要是败了,便不会回来了。我宁愿死在那个台上。你替我瞒着爹娘,就说……就说我是战场上没的。"
      沈常青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蹲在妹妹面前,看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二十岁的沈惊鸿和十岁离家那天站在府门口槐树下的那个小姑娘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惊鸿站起来,把他面前那只碗里的剩酒端起来一口喝了,然后把碗搁回案上:"哥,你回去吧。帮我跟爹娘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再回来看他们。"
      她说的是"再回来",可沈常青听出来了,她自己也不信。
      沈常青走了之后,沈惊鸿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没封口,搁在枕边。信上只有两行字:"若我未归,家业交兄。葬于城外南山即可,不必立碑。"
      她把信压好,吹了灯,在黑暗中望着房梁。窗外的柳絮还在飞,从窗缝里钻进来几缕贴在墙上,白绒绒的。
      三天后,早朝。女帝容昭元下了一道旨意,从北境三州征调徭役两万人,赴新得金矿日夜开采,工期一年,口粮自备。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有几人还附议了几句"陛下圣明,此举可充实国库,以固北疆"。
      沈惊鸿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方,左臂的绷带还没拆。她听着那道旨意被宣读完,听着满殿的附议声。然后她出列了。她单膝跪在殿中央,声音不大,可满殿都安静下来了。
      "陛下。北境三州刚刚经历战事,百姓流离失所尚未安置,此时再征两万徭役,农时会被耽误,来年的春耕怎么办?臣恳请陛下暂缓征役,待秋后百姓安顿再行开矿。"
      满殿死寂。容昭元坐在御座上,手里那枚金矿石转了一转,停住了。她望着跪在殿中的沈惊鸿,指尖在玉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疾不徐,可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一种钝钝的压迫感从脊椎往上爬。
      "沈爱卿的意思是,朕不该开这座矿?"
      "臣只是恳请陛下等一等,等北境百姓喘过这口气。"
      容昭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琉璃珠子落在绸缎上弹了一下。她把手里的金矿石搁回了案上,起身拂袖,朝殿后走去,经过沈惊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沈惊鸿,你这是在责怪朕不体恤百姓吗?"
      "微臣不敢"。沈惊鸿头更低了。
      "你把北境的城丢了,朕没治你的罪。你拿一座矿来换,朕认了。可这矿怎么开、什么时候开,不是你该插嘴的事。"
      她走了。满朝文武鱼贯而出,有人经过沈惊鸿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有人目不斜视地绕了过去。沈惊鸿独自跪在空旷的殿中央,直到内侍走过来低声请她起身。
      她站起来走出勤政殿的时候穿过长长的宫道,两旁的朱红宫墙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柳絮在光柱里缓慢地上下翻飞。她忽然站住了,望着那些飘飘荡荡的白絮出神。
      这三年,她从校尉到将军,从雁门关到铁门坳,每一仗她都觉得自己在保家卫国。可她保的"家"是京城这座宫墙里的家,她护的"国"是大梁容家的国。北境三州的百姓在她打完仗之后依然要被抓去挖矿,失去了男丁的农家明年春天连种子都播不下去,而那些被她从北燕刀下抢回来的城池里,此刻正贴满了女帝征役的黄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面盾。如今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疤,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把刀。刀锋向外的时候护着身后的人,刀锋向内的时候,捅的还是那些人。
      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左臂的伤被她这一握牵得隐隐发疼,她放下手,转身朝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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