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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袭惊变 沈惊鸿,你 ...

  •   半月后,水源的事终于得以解决。在这期间狄锦书又拿回一座小城。
      这天,李延匆匆来报:"斥候传回消息,北燕在铁门坳设了新的辎重营,粮草和箭矢堆了至少三个库,守备约两千人,不设明哨,全是暗桩。"
      铁门坳易守难攻,一旦被堵住了退路就插翅难飞。狄锦书选了这种地形来囤辎重,要么是自信过了头,要么就是故意的。
      沈惊鸿站了片刻,问:"今晚月相?"
      "月晦。无星无月,整夜都暗。"
      "备马。"沈惊鸿转身朝关内大步走去,"挑暗影卫,五十人足矣。今夜三更出关。"
      李延急追了两步:"将军!铁门坳那种地形,五十人进去怎么打得下来?"
      "谁说我要打下来?"沈惊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我去烧粮草。五十个人带五十支流星矢,射完就走。不需要攻进去,把引火的东西送进库房就够了。"
      子时刚过,沈惊鸿率五十暗影卫出了雁门关西门,沿着北境那条被马蹄踩实的土路一路向北疾驰。所有人皆着玄衣,马匹四蹄裹了棉布,背负短弓和流星矢筒。铁门坳距关隘约四十里,她们跑了一个多时辰,在丑时三刻抵达了坳口外围的那片乱石坡。
      沈惊鸿勒住马,俯身望向远处。铁门坳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坳底零星亮着几处灯火,那是辎重库房门口的值夜火把。可她眯着眼仔细辨认了片刻之后,忽然觉得后背浮起了一层凉意。
      太安静了。两千人的辎重营,就算大半人在睡觉,夜间的脚步声、巡夜的甲胄碰撞声、马匹偶尔的喷嚏声,总该有一些才对。可铁门坳像一座空坟,那几处火把的光在风中一动不动,仿佛有人把火焰画在了空气里。
      "有诈。"沈惊鸿低声说,"狄锦书知道我们来。"
      身后的暗影卫没有慌乱。五十个人在马背上同时握紧了弓,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命令。
      沈惊鸿沉默了几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她知道有诈还来,那就看谁的饵食更香了。她抬手做了几个手势,暗影卫分成三队,一队从坳口正面佯射,两队从侧翼乱石坡上迂回包抄,不管坳里是真是幻,先把箭射出去再说。
      五十支流星矢在同一个瞬间离弦而出。箭矢划破夜空的轨迹带着暗红色的尾光,像五十颗斜坠的流星同时砸向铁门坳底那片火把映照的区域。落地的刹那,磷粉和硝石剧烈燃烧,爆出连片的橙红色火团,库房方向腾起了浓烟和烈焰。
      可沈惊鸿盯着那片火光,察觉到了不对。
      火在烧,烟在滚,可听不到一丝惊呼和惨叫。辎重库在燃烧,可那些粮草袋子和箭矢箱子烧起来的声音不对,草木燃烧的噼啪声在她耳中很熟悉,而此刻从坳底传上来的火焰声过于规律、过于均匀,像是有人在用鼓风机往火堆里送气一样。
      是幻象。
      狄锦书根本就没把真正的辎重放在铁门坳。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座用灵力编织出来的巨大幻阵,等着她往里面钻。而她带来的五十支流星矢,此刻正在那座空壳里烧着一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撤!"沈惊鸿当机立断勒转马头。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头顶的夜空忽然亮了。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幕上,骤然浮现出万千点细碎的光芒。每一粒光点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聚拢、排列,逐渐构成了一幅铺天盖地的星图。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脱落了。
      万千星光从穹顶垂落下来,在半空中拉伸变形成寸许长的细剑,剑身通体莹白,裹着冰蓝色的灵力光晕,剑尖齐刷刷地指向沈惊鸿和她身后五十暗影卫所在的那片乱石坡。
      "星河阵。"沈惊鸿仰头看着那漫天悬垂的灵力剑雨,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极敬意,"她把这个学会了。"
      那年她们十二岁,师父在藏经阁讲阵法课的时候讲到过这一式。星河阵是引天地元气化星辰为剑阵,万剑齐发无差别覆盖整片区域,很少有人能精确控制的毁灭性阵法,对施术者的灵力操控精准度要求近乎苛刻。狄锦书当年在课堂上听完之后就趴在桌上说"疯了吧这谁用得出来"。
      她现在用出来了。
      万千灵力剑雨从头顶倾泻而下,沈惊鸿在一瞬间做了决断,翻身下马,迎着那片剑雨最密集的方向逆冲而上,双手握住了背后的"断妄",五十名暗影卫紧随其后分头散开各自寻找掩体。
      玄剑出鞘的那一刻,沈惊鸿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灌注了进去。让灵力和玄铁本身的重量叠加,让那把剑变得比她身上所有盔甲加起来还重。然后迎着漫天坠落的冰蓝剑雨,从乱石坡的最高处纵身跃起。
      重剑横扫而出。
      那一剑以玄铁自身的重量和冲击力劈开面前的一切,三四千斤的重铁裹着暗沉的玄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半弧,将坠落的前几排灵力光剑硬生生拦腰斩断。碎裂的灵光溅散成漫天的冰蓝色碎屑,擦着沈惊鸿的脸颊和肩甲飞过,有几片嵌进了她左臂的小臂甲里。
      可她没有停,在半空中旋身,借着腰腹的力量将"断妄"再次荡出去,这一次是一整圈横扫。剑风所过之处,灵力剑雨被震碎成细碎的灵尘,在她周身爆开一连串光雾。远远望去,那道单薄的玄色身影正被无数碎星环绕着。
      暗影卫借此间隙分散到了乱石坡的几处掩体后面,乱箭齐发射向天际。普通的箭矢根本挡不住灵力凝成的光剑,但可以打乱了灵力剑雨的坠落轨迹,让原本精确覆盖整片区域的攻击出现了一处处小小的偏差,些偏差对沈惊鸿来说就是喘息的机会。
      她落回地面的时候左臂小臂甲上嵌了三片灵光碎刃,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渗出来,双手重新握紧了剑柄,抬起头望向星河阵的源头方向。
      在满天的灵光碎屑和冰蓝焰火之中,她终于看见了狄锦书。
      那人站在铁门坳北侧最高的那面坡顶,两手同时在虚空中掐着繁复的诀印,她周围方圆十步内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颤动。
      她的嘴角在笑。那种笑沈惊鸿认得,是她们在天枢阁后山比试的时候狄锦书每次眼看就要输了却突然翻盘时露出来的表情。得意、狡黠、还有点欠揍。
      沈惊鸿正要提剑再冲,手腕忽然被一道冰凉的东西缠住了。
      一条半透明的冰蓝色绫带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卷了过来,不知何时已经缠满了她的右手腕,顺着手臂一路攀上肘弯,然后猛地收紧。那是狄锦书的冰魄绫,上面附着的冻气正顺着她的皮肤往骨骼深处渗透,她握剑的五根手指在几息之内就失去了知觉。
      沈惊鸿猛地回头,狄锦书不知何时已经从那面坡顶落了下来,双足踏在碎星光芒之间,冰魄绫的另一端便牵在了她的掌心里。
      她就站在距离沈惊鸿不到十丈的地方,隔着漫天飘散的晶蓝灵尘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沈惊鸿一时分不清的东西,疲惫、执着、得意、还有某中让她胸口发紧的温柔。
      "沈惊鸿,"狄锦书开口了,嗓音比平时哑了很多,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让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带五十个人就敢来烧我的辎重?你真当我铁门坳的粮草这么好烧?"
      沈惊鸿试图挣断手腕上的冰魄绫,但冻气已经渗到了她的骨节里,右手五指僵硬地蜷着,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她把"断妄"换到了左手上,鲜血还在往下淌,但还是咬着牙把剑举了起来。
      "烧不着你的辎重,我就烧你。"她说。
      狄锦书笑了一声,可沈惊鸿看见了她的唇形,"来"。
      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里,两人在那片被灵光碎屑浸透的乱石坡上缠斗了十几个来回。冰魄绫在狄锦书手中翻飞缠绕,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半透明的冰蓝弧线;沈惊鸿单手握着"断妄"左劈右砍,玄铁剑每一次砸落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她右手的冻伤在持续加剧,已经攥不住剑柄了。狄锦书的呼吸也乱得一塌糊涂,维持星河阵本就抽空了她大半灵力,如今分神和沈惊鸿近身搏斗更是让她大脑一阵眩晕。
      第三轮碰撞的时候,沈惊鸿终于抓到了一次破绽。冰魄绫横扫过来的瞬间她矮身避过,左脚为轴旋了半圈,"断妄"的剑脊从侧面狠狠砸上了狄锦书右肩侧方。她没用刃口,可就算只是砸,三四千斤的玄铁也足够把一般人砸得肩胛骨粉碎。
      狄锦书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三步,冰魄绫的掌控瞬间松了一线。沈惊鸿借此机会猛地一拧手腕,玄铁剑刃贴着绫带表面狠狠刮过,冰蓝色的绫带从中段断开。
      就在冰魄绫断裂的那一瞬间,沈惊鸿感觉到了左小臂上传来一股滚烫的锐痛。她低头,看见三道平行切开的伤口从她的肘窝一直延伸到腕背,皮肉翻开,血几乎是喷涌出来的,瞬间染透了她的整只左袖和半边护甲。
      沈惊鸿单膝跪了下去,剑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勉强撑住了上半身,可左臂剧烈颤抖着,血从指尖往下滴答落在碎石间。她咬着牙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狄锦书。
      狄锦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右肩明显垂着抬不起来了,额角的冷汗在星光下亮晶晶的,方才沈惊鸿那一砸不仅伤了肩,冲击力还撞偏了重心,让左脚踝也扭伤了。
      两人隔着满地的碎星灵尘和溅开的血点对视着。天空中的星河阵因为施术者灵力透支已经彻底消散了,墨色的夜空恢复了原样,无月无星,重新暗沉了下来。
      沈惊鸿先动了,右臂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的血还在淌,被她随手撕了一截披风下摆草草缠了两圈勒紧。她朝身后的乱石坡方向吹了一声口哨,分散在掩体后面的暗影卫陆续现了身,五十人折了七个,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走。"沈惊鸿说。她转身朝坡下走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狄锦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那道玄色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左臂上缠的披风布条在风里飘着,血从布条的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身后的碎石路上。
      "国师!"副官从坡北侧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国师你怎么样?我扶您回去……"
      "她烧了我多少粮草?"狄锦书哑着嗓子问。
      "铁门坳的实粮仓在坳北地窖里,没被烧着。但火势太大了把哨塔也燎没了,至少三五天之内铁门坳北面探不出去。"
      狄锦书轻轻"嗯"了一声。
      副官急得嘴皮子发干:"可她那五十个人也折了七个,她自己的左臂挨了你三刀,至少半个月提不了剑。国师,咱们这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狄锦书没有答话,盯着那些血点看了几息,低声说了一句话:"疯子。拿命赌棋局的毛病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传令下去,铁门坳重新布防。三天之内把所有暗桩往南推进十里,不管沈惊鸿那条胳膊废成什么样,她绝对还会再来。"
      狄锦书把纱氅拢紧遮住右肩的伤处,声音恢复了那副清冷从容的调子,"她断了我一座哨塔,我断她一条胳膊。下一回,我要她再也举不起那把剑。"
      副官应了声是,转身跑去传令。狄锦书独自一人沿着坡北那条窄窄的土路慢慢走着,夜风从南面吹来,裹着铁门坳底残火的焦糊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沈惊鸿,"她对着南面的夜色低声说,"你那条胳膊要是真废了,以后谁替你擦剑上的血。"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铁门坳的空壳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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